距离我离开，还有最后二十四个小时。

这天是学校的期中表彰大会，同时也是奥数竞赛的颁奖典礼。

我考了全市第一，拿到了那一千块钱的奖金。

出门前，陈铁山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蓝的确良衬衫。

他一边扣扣子，一边对我笑得很憨厚。

“杳杳，今天是你上台领奖的大日子，爸答应过你，一定会去给你鼓掌的。”

“爸还要给你买个大蛋糕，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破天荒地应了一声。

“好，我等你。”

这或许是我对这段父女情分，留下的最后一点微弱的测试。

上午十点，表彰大会在学校的大礼堂准时开始。

大礼堂里坐满了家长，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香水味和汗水味。

我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

视线一直盯着礼堂那扇生锈的铁门。

直到校长念出我的名字。

“下面，有请本次期中考试全市第一名，陈杳同学上台领奖！”

雷鸣般的掌声中，我站起身，慢慢走向领奖台。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没有。

没有那件蓝色的的确良衬衫，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双手接过奖状和装有奖金的信封，机械地对着镜头鞠躬。

下了台，班主任心疼地看着我。

“你爸呢？平时那么宝贝你，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没来？”

我把奖金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语气平静。

“他可能有更重要的事吧。”

一直到下午放学，陈铁山都没有出现。

我背着书包，拿着那张薄薄的奖状，一个人走回了家。

刚推开院门，我就听到了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不仅陈铁山在，叶雅书和沈铮也来了。

他们围在八仙桌旁，桌上放着一个巨大的三层黑森林蛋糕。

姜甜坐在正中间，头上戴着一个塑料皇冠，手里举着一块蛋糕，笑得十分灿烂。

“甜甜真勇敢，打针都不哭。”

叶雅书心疼地摸着姜甜的头发。

我这才注意到，姜甜的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

陈铁山端着一碗排骨汤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我。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杳杳，你回来了。”

他慌乱地放下汤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个......甜甜今天上午在家里不小心被裁纸刀划破了手，流了好多血。”

“爸一着急，就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包扎了，然后沈太太他们就过来了。”

“爸不是故意不去参加你的表彰大会的，实在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姜甜就打断了他。

“陈爸爸，我的手又疼了。”

陈铁山立刻转过头，满脸紧张。

“哎哟，是不是碰到伤口了？爸给你吹吹。”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那一千块钱的奖金在口袋里硌得我生疼，但我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难过。

相反，有一种彻底解脱的轻松感。

我穿过堂屋，走回自己的小隔间。

没有惊动任何人，我拉出一个旧编织袋。

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一把破木梳，还有一本日记。

其他什么都没带。

我把那张全校第一的奖状，平平整整地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

然后在旁边放了五百块钱。

那是陈铁山这些年给我交学费和买文具的钱，我算得很清楚。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

堂屋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

“甜甜，许个愿吧。”沈铮温柔的声音传来。

我背起编织袋，轻轻推开后院那扇有些朽坏的木门。

夜风很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借着惨白的月光，我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镇上汽车站的土路。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偏爱。

那些在无数个黑夜里渴望被紧紧抱住的幻想。

都在今夜的晚风里，被我亲手掐灭了。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说道。

“这一次，是我先不要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