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航天领域的论文被引用了四百多次，裴先生，这个数据在业内非常亮眼。”

薛景行坐在咖啡厅对面，翻着平板上的资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说实话，我之前查了很多资料，一直好奇为什么您突然退出了这个领域。”

我捧着咖啡杯，指尖微微发烫。

“家庭原因。”

“理解。”他没有追问，利落地滑动屏幕，“节目时间初定在下个月中旬，录制地点在航天科普基地，我们会安排专业团队全程跟拍。如果您同意，后续会有详细的流程发给您。”

我点头，“可以。”

“太好了。”他合上平板，笑得真诚，“穆教授说，如果这个行业少了谁都可以，唯独不该少了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心口某个结痂很久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我破天荒地去了一趟书店，买了两本最新的航天工程期刊。

走进家门时，客厅的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短发利落，眉眼俊朗，穿着剪裁合体的修身西装，衬出薄肌轮廓，正翘着腿刷手机。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姐夫回来啦。”

季朗月。楚昭华公司的首席运营官，也是她大学时期的同门师弟。

三年前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加入，一手操盘了品牌转型，外界都叫他楚氏的二把手。

楚昭华从书房走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书店袋子，目光一扫而过，没在意。

“修远，朗月今晚留下来吃饭，你多备一个人的量。”

季朗月站起来，殷勤地接过我手里的袋子，笑容阳光讨喜。

“姐夫，太麻烦你了，我其实可以点外卖的。”

“不麻烦。”我避开他的手，去了厨房。

切菜的时候，隐约听见客厅里他们在讨论一个融资方案。

季朗月的声音清朗果断，他说到某个数据时，楚昭华笑了。

那种笑声，松弛又愉快。

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她用那种语气笑了。

菜端上桌的时候，季朗月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姐夫，你手艺真好，难怪昭华姐总说家里的饭比外面任何餐厅都强。”

“她说过这话？”

“当然啦，每次聚餐她都念叨。”季朗月笑得一脸灿烂，转头看向楚昭华，“对吧昭华姐？”

楚昭华嗯了一声，没多说。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在季朗月说话时，嘴角始终带着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十年，我认识那个弧度。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季朗月凑过来帮忙，被我拒绝了。

“姐夫你太辛苦了，昭华姐也真是的，家里也不请个阿姨。”

“我自己能做。”

“可你这样多累啊。”他声音透着几分刻意的心疼，“昭华姐总跟我说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说这话可不对，家务活最耗人了。”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这是楚昭华在外人面前对我的评价。

“姐夫？”季朗月歪头看我，“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把水龙头关掉，擦干手，“你们继续聊工作吧，我回房间了。”

回房后，我把书店买的期刊摊开在床上。

翻了两页，脑子里全是季朗月的笑脸和那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手机亮了，是薛景行发来的节目流程初稿。

最后附了一句：穆教授让我转告您，深空所的访问学者名额今年重新开放，如果您有意向，她可以帮您递交申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季朗月告辞的声音，楚昭华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季朗月笑着说了句。

“昭华姐，你最近瘦了，要注意身体哦。”

“知道了，路上小心。”

门关上。

脚步声走近卧室，楚昭华推门进来，看见床上铺满的期刊，皱了皱眉。

“这什么？”

“航天工程的期刊。”

“你买这个干嘛？”

“看看。”

她站在床边，沉默了几秒。

“修远，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先是说接到什么十九岁的电话，现在又买这些东西，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我帮你约个心理咨询？”

“我不需要心理咨询。”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合上期刊，抬头看着她。

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最后只说了一句。

“昭华，你觉得我这六年，过得值吗？”

她怔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坐到床沿，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又想东想西，早点睡吧。”

她起身关灯，上床，背对着我，三分钟后呼吸就匀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一秒一秒数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闪烁的频率。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或者说，她从来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