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恒没问为什么，只侧身让开一步。

姜珏提着篓子，抬脚进门。

掌柜本来还半眯着眼，听见脚步声，顺手把一包刚称好的药往柜上一放，淡声道：“要抓什么。”

姜珏没急着答，把篓子放在柜台上，先把上头盖着的野菜拨开，露出底下那包捆好的药材。

掌柜原本只是随手一瞥。

可那一眼过去，他手上的秤杆就慢了半拍。

他抬起头，视线从地黄根上扫过，又落到旁边那几株收得整齐的车前草和半夏上。嘴角没动，眼神却明显变了。

姜珏看见了，心里也稳了。

掌柜把地黄拿在手里，指腹顺着根须摸了一遍，没急着开口。

他做这行久了，手一上去就知道东西成色。眼前这根药，泥是干净的，根须没断，收得也细，像是刚从土里起出来就立刻处理过。不是那种胡乱一挖，带着土坷垃就往铺里送的东西。

可他面上还是淡淡的，抬眼看向姜珏时，像在看个来碰运气的村姑。

“你这几样，哪来的。”

姜珏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攥着竹篓边，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只道：“山里挖的。”

掌柜哦了一声，拿起那株地黄又看了看，嘴上慢悠悠的。

“山里挖的东西多了。能进我这门的，没几样。”

姜珏没接这话，也没急着把底掀出来。她知道这种人最会拿话套人。你一急，他就知道你缺钱。你一缺钱，价就得往下压。

她只看着柜台，像真不懂这些门道。

“那你看看，能不能收。”

掌柜心里笑了下。年轻姑娘，还是太嫩。真要认得货，就不会只把东西摆出来，应该先开口问价。她倒好，像是只想赶紧卖掉，连讲数都不会。

他把地黄放回桌上，又去看车前草和半夏，手指捻了一撮，放鼻下闻了闻。

“这些倒是能用。”他敲了敲柜面，“就是量少了点，零零碎碎的，不值什么钱。”

姜珏垂着眼，心里却冷静得很。

零碎两个字一出来，她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了。先说不值钱，再慢慢压。压到最后，能给你个跑腿价，就算他厚道。

她前世见过太多人这样。越是村里来的，越容易被当成不懂货的。

姜珏抿了下唇，像是有点拿不准，迟疑着说：“我听山里人说，这根值钱。镇上的药铺，收得也不低。”

掌柜手一停，眼底那点轻慢收了收。

这句听着像没底气，可偏偏又带着点别的味道。像背后有人提过，像她不是完全闭眼来卖。真是这样，事情就不好做得太死。

他抬眼去看姜珏身后那个男人。

阎恒一直站在门边，没往前凑，也没出声。可他那身板一立，铺里伙计都不敢乱看。掌柜心里门清，这男人不是村里那种好拿捏的汉子，站在这儿，不说话都像压着场。

掌柜把视线收回来，笑了笑：“谁跟你说的。”

姜珏像是没听出他在探路，只低声道：“山里采药的婆子。她说这东西，根完整，卖得起价。要是断了，才不值钱。”

掌柜眼皮一跳。

他盯着姜珏看了两眼，心里转得快。一个姑娘家，能把根完整，懂得分根断不值钱，这就不是随手碰运气了。多半真有人教过，或者家里有懂药的人在后头看着。

他最怕这种。

乡下人不懂，他能压。可要是后头真有懂行的，再压狠了，回头一问就穿帮。

掌柜把手里的药材放下，语气还是平：“你这地黄，我给你十二个铜板。车前草和半夏一起，算你八个。再加这些野菜，凑个二十个。”

姜珏心里一动，面上却没变。

二十个铜板，不算多，可也不是随口给的零头。说明这掌柜已经松了口，只是还想往下探。

她故作犹豫，手指捏着竹篓边，像是有点拿不定主意。

“就这些？”

掌柜见她这反应，心里更稳了些。

“我这还是看你东西收得利落。换别人来，怕是连十个都给不到。”他顿了顿，拿起那株地黄，“你要知道，镇上不是只有我一家收药。”

姜珏听明白了。这是在逼她，逼她慌，逼她自己把价咽下去。

她没立刻说话，反倒像是随口想起什么，低声道：“我来前，山里那位采药的婆子说，济春堂收药最看根须。要是根完整，能上药柜。要是只当草卖，就亏了。”

掌柜手指一紧。

这话，恰恰说到点上。

他刚才那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根不是只能熬水用的普通货，晒一晒，择一择，确实能上柜。能上柜和只能压称，价差不小。可一个村姑，怎么会连这都知道。

他心里开始打鼓。

姜珏把他的神色收进眼底，知道差不多了。不能再往死里逼，逼急了，掌柜就真不收了。她要的是第一笔现钱，不是跟人较劲。

她便退了一步，语气还是软的，却不再让对方拿捏。

“要是掌柜觉得值这个数，那就收。要是不值，我再去别家问问。”

这话一出，掌柜反倒被架住了。

他最烦这种，看着好说话，实则很稳。人家嘴上不抢，心里早有别的路。你要真一口咬死，人家转头就走，药铺门口再没有比这更成样的货。

他垂眼想了两息，最后抬手往柜上一敲。

“行，二十四个铜板。再多没有。”

姜珏心里一下落了地。

这数，比她想的还高些。她面上却没露，只轻轻点头。

“成。”

掌柜见她答得这么快，眼皮又跳了一下，心里更确定这姑娘背后有人提点。要不是懂一点行情，哪会这般干脆。

他招手让伙计过来称重，自己又拿起那几株车前草看了看。

“这车前草晒得太急，火气还在，回头得压一压。半夏倒是不错。”他像是闲聊，目光却没离开姜珏，“姑娘家，认这个不容易。谁教的。”

姜珏低着头，像在看柜上的木纹。

“以前听人说过。”

“听谁说的。”

姜珏这才抬眼，神色淡得很。

“山里人，嘴杂。记不清了。”

她不说死，也不说透。越是这样，越像真有门路。掌柜心里最后那点轻视也散了大半。他做生意久了，知道哪些人能糊弄，哪些人不能。

这姑娘，不能按寻常村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