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雾渐渐散去，大岙大队的公社码头上早已人头攒动。

大队的两条大马力机帆船刚刚靠岸，甲板上只零零星星堆着几十斤不值钱的花鲈和海鳗，连鱼舱的底板都没遮严实。

关成背着手站在青石码头的高处，听着社员们的汇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关书记，近海的鱼汛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趟出海连柴油钱都差点没挣回来。”民兵副队长抹着额头上的虚汗，小声嘀咕。

关成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烦躁，目光下意识扫向码头边缘。

周母此刻正坐在供销社收购点的石阶上，拉着几个相熟的妇女到处嚼舌根，嘴角沫子乱飞：

“你们是没瞧见，昨儿个我家那死丫头被陆舟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当众撕了婚书要私奔！好在我看得紧，把她关在柴房里......陆舟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昨晚开着那条烂舢板出海，这会儿海面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八成是连人带船喂了海里的王八！”

不远处的一块避风礁石旁，周晓单薄的身子直挺挺站在晨风里。

她双眼通红，眼眶周围满是泪痕，双手死死攥着一个还带着余温的杂粮贴饼。她清晨趁着周母不备偷偷溜出来，已经在码头足足守了两个多小时。

听到周母恶毒的咒骂，周晓紧咬着苍白的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波涛翻滚的海平面。

“别看了，晓丫头。”关成迈着四方步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假意惋惜，“黑水洋是什么地方？老渔民都不敢涉足的鬼门关。陆舟逞一时意气，可惜了这副年轻身板......”

话音未落。

呜——轰隆隆隆！

一声宛如沉雷滚过海面的凶悍引擎咆哮，骤然从茫茫海天交界处炸响！

那声音霸道沉雄，由远及近，带着沉闷的心跳共振，震得青石码头下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激烈的碎浪！

“什么动静？！”

“是海防巡逻艇？不对！巡逻艇的声音没这么沉！”

整个码头的几百名社员齐刷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愕地转头望向海湾入口。

晨曦的金光洒满海面，一道黑色的船影劈波斩浪，以一种蛮横霸道的姿态撕裂晨雾！

船身吃水极深，两侧的白色浪花被两块奇异的水刀板压成平整如镜的滑道。即便背负着极限的重量，那条单薄的破木船依然在狂暴的引擎推动下飞驰而至！

“是......是陆舟！”

“天老爷！他真活着从黑水洋回来了！”

眼尖的社员指着船头失声大喊。

周晓娇躯剧烈一颤，眼泪夺眶而出，捂着嘴险些哭出声来。

关成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

砰！

破木船以一个极其精准利落的倒车甩尾，稳稳贴靠在公社收购台前的泊位上。

单缸机熄火，海风掀起盖在甲板上的旧油布。

下一刹那，刺目的金光直冲所有人的眼帘！

整座码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堆积如山！

整条破舢板的鱼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甲板过道上都码成了隆起的小金山，密密麻麻全都是通体金黄、鳞片闪耀的极品野生大黄鱼！

每一条都在三斤以上，肥美修长，在晨光下宛如一座流光溢彩的天然金山！

“野......野生大黄鱼？！”

“两千多斤！整整两千多斤极品大黄鱼啊！”

“我的亲娘哎！黑水洋里真有黄金？！”

整座码头彻底炸开了锅，几百名社员推搡着涌向泊位，眼珠子都快瞪圆了！

周母呆立在石阶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关成的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额头上青筋狂跳，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里。

“让开！都给我让开！”

供销社水产科长老周像疯了一样拨开人群冲了出来。

老周五十多岁，在大岙岛收购海产三十年，此刻扑在船舷边，抓起一条七斤重的极品老黄鱼，双手抖得像筛糠：

“极品！通体金黄，鱼鳔饱满，连一丝网伤都没有！这是能直接送去省城外贸专线、换外汇的国家特级统购品啊！”

老周猛地抬头看向船上的陆舟，嗓音都在发颤：

“陆舟同志！这批货供销社全包了！大鱼特批四毛八一斤，中鱼三毛五，算上外贸创汇专项补贴，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六块四毛！”

一千二百八十六块！

在这个普通社员一年工分到头分不到一百块、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块的年代，一千二百多块现钞如同一记惊雷，把所有人的脑袋震得嗡嗡作响！

关成猛地回过神来，急忙跨前一步，厉声喝道：“等等！陆舟是大岙大队的社员，这鱼是用大队的柴油出海捕的，必须按大队集体资产上交，统一折算工分！”

“关书记，字据上的红印泥还没干透呢。”

陆舟立在船头，神色平静，从怀里缓缓抽出一张白纸黑字的契约，目光冷冷扫过关成：

“股份是大队强收的，破船是我折换的。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出海盈亏自负，与大队集体再无瓜葛！全村干部社员都在场作证，你想当众撕毁公社契约？”

关成被那双凌厉深邃的眼睛逼得连退两步，喉咙像是被铁钳卡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供销社老周更是直接横身挡在关成面前，狠狠啐了一口：“关成！这是省里特批的外汇指标，谁敢阻拦创汇，我直接报给公社特安局！”

老周二话不说，当场指挥职工过秤搬鱼。

过秤结账，整整两千五百八十斤极品黄鱼装入加冰木桶。

老周当着全村数百双滚烫的眼睛，拉开黑皮公文包，数出整整一百二十八张崭新挺括、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十元“大团结”，整整齐齐码在码头的木桌上！

除了这一千二百多块巨款，老周还额外拍出一叠极为稀缺的工业特供票、全国通用柴油券和紧俏钢材指标！

陆舟面不改色地将大团结和各类票证收拢。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陆舟径直走下木梯，穿过呆若木鸡的人群，停在了眼眶通红的周晓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少女被海风吹乱的额发，从中抽出整整四十张崭新的大团结，直接塞进了周晓的小手里。

足足四百块！

这笔钱足够买齐两套三转一响，再盖起三间齐整的大瓦房！

“给你的定金。”

陆舟声音平静，却带着让全场震颤的力量，“我说过，三天内，会让你娘亲自捧着新鞋面求着把亲事供起来。”

周晓感受着掌心沉甸甸的厚度与少年指尖的温热，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母在后方看着女儿手里的四百块巨款，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坐在泥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陆舟没有再看周母和关成一眼，收好剩下的八百多块钱票，转身跨向公社农机修配厂的方向。

打渔只是立足的起点。

手握第一桶金与工业特供票，他真正的目标，是去公社农机厂，打造属于这个时代的深海重工母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