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靠在杂役棚门后的背风角落里闭目调息。

草棚内弥漫着浓烈的汗酸味与发霉麦秆气味，身旁横七竖八躺着的苦力们鼾声粗重。

傍晚饮下的半碗粗制土酒在体内彻底化开，纯净的温热酒力渗入周身骨骼，将侵入体表的丝丝冻气尽数驱散。

脑海之中，白日在暗巷土灶旁所见到的那一幕细节不断被细致拆解。

那几片残留着淡蓝色水纹的青黑色玄水草叶，生长环境极其苛刻，唯有在极阴极寒且长年被灵水浸润的死水沼泽深处方能成活。

永安城内的清泉酒坊在凡俗之中声名赫赫，其招牌的清泉灵酒据说能强健凡人武者气血，甚至对修士经络亦有温养之效。

显然，酒坊暗中指使流民大营内的亡命之徒私采玄水草并粗加工熬制，以此避开官府与宗门沉重的香火苛税。

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勾当，底层流民采药人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耗材。

在这等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大宗门与世家垄断了所有明面上的灵材渠道，逼得底层的酒坊不得不铤而走险。

正思忖间，杂役棚外那条冻结着硬冰的小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破风声。

踏，踏。

脚步轻盈到了极致，脚掌踩在积雪与冰壳上，几乎未曾激起半点声响。

来人的每一步跨出都保持着绝对恒定的距离，呼吸绵长深沉，周身筋肉在走动间保持着高度的协调与紧绷。

这绝非那些骨瘦如柴的普通流民所能拥有的身手，来人必然是身怀武道根基的练家子。

姜明并未睁开双眼，体内的《污衣避尘诀》如潜流般悄然运转至极限。

周身原本温热澎湃的旺盛气血在一瞬间被强行压入丹田与骨髓最深处，体表的温度迅速下降，毛孔彻底闭合。

破袄上的酸馊气味顺着微弱气流散开，将他彻底伪装成一具毫无生机波动的干枯死尸。

灵觉如同一张无形而细密的蛛网蔓延开来，穿透了腐朽木板的破洞缝隙。

一道身材精瘦修长、动作迅捷如猎豹的身影从草棚门前一闪而过。

那人身上穿着一套紧束利落的青布短打武士服，腰间斜斜插着一柄泛着幽暗水光的短柄精钢分水刺。

青衣身影并未在杂役棚前多做停留，辨明方向后，身形宛如一道贴地的青色残影，径直朝着西北角那处私酿土酒的死巷夹道疾驰而去。

姜明在麦秆堆里静静伏了数息时间。

在确认营寨主干道上并未跟随其他巡逻队与暗哨之后，他缓缓翻身站起。

体魄达到5.0之后，他对周身每一寸筋骨筋肉的掌控力达到了细致入微的境地。

姜明悄无声息地贴着木墙滑出草棚，将怀里的粗瓷破碗用布条固定在胸口，身形贴着棚屋阴影游走。

脚踏在结冰的冻土之上，未曾带起一丝声响。

西北死巷夹道入口处，阴暗幽深。

姜明伏在十丈外的一堆破旧废弃木桶之后，整个人宛如一块冻结多年的顽石。

夹道最深处的破烂木棚下，微弱的火星早已熄灭。

压抑而冰冷的低喝声伴随着重物倒地的闷响，顺着寒气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陈掌柜给你们的宽限，今日就是最后一日了。”

青布短打的青年负手立在简易土灶前，右手随意搭在腰间的短柄分水刺柄头上，嗓音冷冽如寒冬坚冰。

“下个月初一若是交不出三十坛掺了玄水草的浓缩烧酒，这处死角夹道，就是你们两个的埋骨之地。”

白日里那名断指的中年汉子此刻单膝重重跪在泥水里，额头死死抵在坚硬的冻土上，浑身剧烈颤抖着：

“陈爷明鉴！真不是小的们敢偷懒耍滑！”

“黑水沼泽深处最近闹得太凶，那头快要褪皮化蛟的黑水巨蟒不知发了什么疯，整日盘踞在玄水草最密集的水潭周围。”

“采药的兄弟前日折了两个在泥潭里，连尸首都没能捞回来，剩下的兄弟实在不敢往深处闯了，求陈爷再宽限半月！”

中年汉子语气中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

一旁清瘦的年轻后生更是吓得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那是你们的事。”

被称为陈爷的青年面无表情，眼神中没有半点波澜，宛如在俯视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永安城清泉酒坊只要货，不问你们的死活。”

“下月初一见不到三十坛药酒，你们两个的脑袋，就会被挂在营寨的大门上风干示众。”

“营地里命贱的流民多得是，死上十个八个，明日自有人顶上你们的位置。”

话音落下，青年甚至懒得再听两人的叩头求饶，猛然转身快步踏出了狭窄的夹道。

姜明伏在废木桶后方的阴影里，连眼珠都未曾转动半分，任由那名青衣青年自距离自己不足丈余的巷口飞掠而过。

眼帘前的墨色面板在青年掠过的刹那，泛起一层清晰的数据微光：

【灵觉侦测完成。】

【目标身份：永安城清泉酒坊核心武道打手（代号：陈修武）。】

【属性评估：体魄约5.5，已提前凝聚武道气血，拥有极强肉身直觉，尚未正式就职行当。】

【获取关键线索：黑水沼泽盘踞高阶凶险精怪“黑水蟒”，其巢穴周边盛产年份极深的高阶玄水草。】

字迹如水墨般缓缓隐没。

夹道深处，断指汉子颓然跌坐在泥水之中，望着熄灭的生铁锅灶，口中发出一阵阵凄凉绝望的长叹。

姜明静静伏在暗影之中，直至青衣青年的气血波动彻底消逝在营寨大门的方向，方才收束气息，悄无声息地潜回了丙字杂役棚。

他靠回木柱旁，心念飞速运转。

黑水大泽的蟒妖虽然凶残，但对于拥有破碗纳秽之法的他而言，越是凶险的大泽深处，往往蕴藏着越丰厚的道途资粮。

这一场围绕玄水灵草与清泉酒坊的争斗，或许正是他跳出杂役苦工泥潭的契机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气血再度归于沉寂，静候着明日天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