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踩了一脚刹车。

林玉兰在副驾驶上转过头，眉心微微皱着。

“阿澈，你这孩子怎么这时候问这种话？”

“那时候我和你爸刚进城，身上一共就两百块钱，连个地下室都租不起。”

“把你带在身边，跟着我们喝西北风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委屈。

“可是弟弟出生的时候，你们不是已经买了房子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十八年了。

我总是听奶奶说，等爸妈在城里安顿好，就会来接我。

后来他们买了房，买了车，生了陈宇航。

却再也没有提过接我进城的事。

“那时候你奶奶身体还硬朗。”陈志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很硬，“再说了，你一直在村里上学，突然转到城里也跟不上进度。”

“我们每个月不是按时给你们寄生活费了吗？”

每个月八百块。

这就是他们买断一个儿子十八年的价钱。

我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城市的高架桥上穿行，最后停在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

林玉兰急匆匆地下车，去托管班接陈宇航。

陈志强提着我的帆布包，带我上了楼。

门开了。

客厅很大，铺着浅灰色的木地板。

沙发上堆满了汽车模型和绘本，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进口车厘子。

“阳台在那边。”陈志强指了指客厅尽头。

阳台被玻璃门隔开，里面放着一台洗衣机、几个纸箱，还有一张窄小的折叠床。

床上铺着一条薄薄的旧毯子。

连床单都没有。

我提着包走过去，把包放在折叠床上。

门锁响了。

林玉兰牵着陈宇航走了进来。

陈宇航换上了一双蓝色的恐龙拖鞋，哒哒哒地跑到客厅。

他看到我站在阳台边，立刻停住脚步。

“妈妈，他怎么还在我们家？”

陈宇航指着我，声音清亮。

林玉兰走过去，蹲下身搂住他。

“航航乖，这是哥哥。哥哥要在家里住几天。”

“我不要他住！”陈宇航用力跺了一下脚，“这是我的家！他好脏！”

林玉兰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

“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她站起身，推着陈宇航去洗手。

“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晚餐很丰盛。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还有一锅排骨玉米汤。

我坐在餐桌的最末端，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

陈志强夹了一块最大最嫩的鱼肚子肉，放在陈宇航的碗里。

“航航多吃点鱼，变聪明。”

林玉兰剥了一只大虾，蘸了酱汁，也放进陈宇航的碗里。

没有人给我夹菜。

我就着面前的一盘炒青菜，扒了两口饭。

“阿澈。”陈志强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

“嗯。”

“你填志愿没有？”

“还没。”

“那就别填了。”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

“航航现在报了少儿编程、跆拳道班，马上还要交小学的赞助费。”

“家里的钱实在紧。”

我停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让我别上大学了？”

“不是不让你上。”林玉兰赶紧插嘴，“是这几年先放一放。你可以先去打工，攒点钱。等你弟弟大一点，家里宽裕了，你再考个成人大专也是一样的。”

成人大专。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觉得有些想笑。

“我已经考过了。”我说。

“那又怎么样？”陈志强的眉头拧成了结，“考个破大专，出来还不是要进厂打螺丝？”

“趁早去赚钱，还能帮家里分担一点。”

陈宇航坐在高脚椅上，用筷子敲着碗边。

“爸爸，我要吃排骨。”

陈志强立刻换上笑脸，夹了一块排骨递过去。

我张了张嘴。

“爸，其实我——”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陈志强不耐烦地打断我。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

“明天我带你去南区那个电子厂看看，他们招普工，包吃包住。”

包吃包住。

他连让我在这个阳台上睡几天的耐心都没有。

我把那一碗青菜咽下去，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我站起身，走回那个没有床单的阳台。

拉上玻璃门。

客厅里的欢声笑语被隔绝了一半，但还是能听见陈宇航咯咯的笑声。

“妈妈，明天我要穿那件奥特曼衣服。”

“好，妈妈明天给你穿。”

我打开帆布包，把最底下的一个旧木盒拿出来。

那是奶奶留给我的。

里面有一把她用了很多年的老桃木梳，还有一叠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零钱。

我把木盒放在枕头边。

折叠床很硬，翻身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我闭上眼睛，听着玻璃门外幸福的一家三口。

“明天去厂里问问，什么时候能上班。”陈志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