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午饭时间。

食堂今天的菜单是回锅肉、麻婆豆腐、炒青菜和紫菜蛋花汤。

卜自在看了一眼，觉得今天的饭菜质量明显比昨天好，可能是因为学校也觉得开学考+开学典礼已经够让学生痛苦了，再给难吃的午饭就有点不人道了。

他吃了两份回锅肉。

当然不是因为他饿，而是因为回锅肉里有肉。

吃完午饭，按照平时的作息，所有住校生应该回宿舍睡午觉。

午觉时间是四十分钟，足够你做一个完整的梦，也足够你刚睡着就被起床铃吵醒。

但今天不是“平时”，今天是开学典礼，学校把所有需要“开”的东西都塞进了这一天，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碎纸机，把开学典礼、颁奖仪式、领导讲话、学生代表发言全部搅碎了搅在一起喂给学生。

礼堂是去年刚翻新过的，能同时容纳一千多人。

舞台上方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用金色的大字写着“2025-2026学年秋季开学典礼暨表彰大会”，横幅的两侧垂下来两条彩带，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

台下是一排一排的座椅，按班级划分好了区域，每个班的班主任站在自己班级的区域前面举着班牌，像导游举着小旗子带领一群疲惫的游客。

卜自在跟着二班的队伍走进礼堂，找到自己班级的区域坐了下来。

他坐的位置是靠走廊的那一侧，方便他随时溜走，虽然他从来没真的溜走过，但他需要这种感觉，一种“我随时可以离开”的安全感。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永远坐在靠门、靠窗、靠走廊的位置，永远确保自己有一条清晰的退路，永远不让自己被包围在人群中央。

典礼开始了。

先是校长致辞。

新来的校长姓什么来着？

卜自在想了三秒钟，没想起来。

这不怪他，他向来记不住不重要的事情。

新校长站在舞台中央的讲台后面，手里拿着稿子，用一种标准的、经过反复练习的、没有感情波动的语调念着开场白。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种嗡嗡的回声，像一大群蜜蜂在飞。

卜自在的注意力在三秒钟之内就流失了。

他开始看天花板。

礼堂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装着两排日光灯，其中一盏灯在轻微地闪烁，频率不快不慢，像心跳，像摩斯密码，像一个被困在灯泡里的幽灵在试图发出信号。

卜自在盯着那盏闪烁的灯看了一会儿，试图解读它的信号，然后放弃了，因为他发现那盏灯只是在坏掉而已，不是什么幽灵。

他开始看墙壁。

墙壁上贴着校训，八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人高：“厚德博学，笃行致远”。

他七年级入学第一天就看过这八个字，当时觉得挺有道理的，三年后的今天再看，觉得也就那样。

不是校训不好，而是他这个人对一切“高尚的”“向上的”“正能量”的东西都天然地带着一种免疫，像打了疫苗一样，什么鸡汤灌进来都留不住。

他开始看人。

礼堂里坐满了人，一千多个九年级学生，加上所有老师，加上几个校领导，整个礼堂像一个被塞得满满的沙丁鱼罐头。

卜自在的目光从一张脸滑到另一张脸，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在打发时间。

颁奖环节开始了。

先颁的是“年级前十”，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个学生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走廊，走上舞台，从校领导手里接过一张薄薄的奖状，站成一排，面向台下，微笑，拍照，然后回到座位。

卜自在没有拿到年级前十。

他不意外。

然后颁的是“单科状元”。

语文状元念到“卜自在”的时候，他从座位上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上舞台，从副校长手里接过奖状，站到指定位置，配合地露出了一个极其敷衍的微笑。

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到可以用量角器测量，刚好是“不会被人说没礼貌”的下限。

拍完照，他走下舞台，回到座位。

然后继续发呆。

后面又颁了几个他记不住名字的奖项，什么“进步之星”“勤奋之星”“文明之星”，每个奖项都有一种“为了颁发而颁发”的凑数感，让人觉得学校是为了让更多学生拿到奖状才硬凑出来的。

卜自在对此没有评价，因为他不在乎。

他的视线又开始乱飘。

飘过一排一排的脑袋，飘过班主任李苗苗站的位置，飘过舞台侧面的幕布，飘过礼堂最后面的那扇门，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束光，光里能看到灰尘在缓慢地旋转。

然后他看向三班所在的区域。

他找温雾岿。

三班的座位在礼堂的中后部，靠左，离舞台不算太远但也不算太近，是一个完美的“既能看到舞台又不会被舞台上的灯光晃到眼睛”的位置。

卜自在对三班的座位分布并不熟悉，但他能找到温雾岿，不是通过什么特殊的方法，就是单纯地看，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从左边看到右边。

他没有找到她。

三班的座位上坐满了人，每一个座位上都有人，但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那个。

褐色的长发，琥珀金的眼睛，白得透明的皮肤，这些特征在人群中应该很明显，但他扫了三遍，什么都没看到。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她没来？

不可能。

开学典礼是全员参加的，谁都不能请假，除非你病到起不来床。

温雾岿的情况特殊，但特殊不代表可以不来，至少在他看来，温雾岿不是那种会利用自己的“特殊”来逃避集体活动的人。

她只是不想来，但不想来和不会来是两回事。

他继续找。

还是没有。

作者碎碎念:

现在可以看出来我们卜自在挑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