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考的考场是按照八年级期末成绩排名的。

卜自在在一班。

不，是第一考场。

第一考场设在二班教室，座位按名次排好，监考老师是年级主任亲自坐镇，气氛肃穆得像在举行某种宗教仪式。

而温雾岿在最后一个考场。

不是因为她成绩差，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八年级期末成绩。

她八年级一整年都在精神病院，学校系统里的排名那栏写着一个刺眼的“缺考”，按照惯例，所有没有成绩的学生统一安排在最后一间考场，也就是物理实验室改的那间大教室。

最后一间考场的气氛，和第一考场完全不同。

如果第一考场是宗教仪式，那最后一间考场就是......集体冥想。

卜自在考完第一场语文出来的时候，路过楼梯拐角，正好看到一群老师神色复杂地从物理实验室方向走过来。

他隐约听到“全在睡觉”“叫都叫不醒”“有一个还在听歌”之类的关键词。

然后在人群中看到了三班班主任徐小薇，她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想笑之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对身边的李苗苗说了句什么。

李苗苗听完，嘴角抽了一下，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说：“最后一个考场嘛，正常。”

“可是她也在最后一个考场。”徐小薇压低声音说，“温雾岿，就我们班那个......她没睡。”

“没睡？在干嘛？”

“在写卷子。写得很认真。”

李苗苗沉默了两秒，说：“她在哪个医院住的？回头我跟校长说说，能不能请她的主治医生来给咱们做个讲座，这治疗效果好得出奇。”

卜自在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东西，像一道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短暂地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下午考英语的时候，整个最后一间考场终于实现了全员酣睡。

不对，温雾岿没睡。

她写完了英语卷子，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人。

卷毛，高个子，靠在墙上喝咖啡，旁边写了个“笨蛋”。

画完觉得不够解气，又在“笨蛋”下面加了四个小字：“英语超烂”。

然后她趴在桌上，没睡，就是趴着。

耳朵里塞着耳机，放的是她自己写的那首还没填完词的demo，贝斯的低音在耳膜上震动，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声。

她当然不怕老师没收耳机什么的，反正这个考场已经超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

她抬头盯着物理实验室天花板上漏水的痕迹，那些水渍连成一片，看起来像一张地图，又像一个被揉皱的人脸。

她想到了卜自在。

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

肯定很好。

那家伙除了英语，其他科目都不差。

语文全班第一，数学也厉害，理科综合据说能跟年级第一掰手腕。

唯一能让他吃瘪的就是英语，她记得七年级的时候帮他改过作文，满篇都是中式英语，看得她想拿弓箭射穿卷子。

想到这，她忽然有点期待。

如果九年级她正常上课，那意味着她会经常见到他。

不是只有会考才能见的那种“见”，而是每天都能见的那种“见”。

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课间操的时候，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经常”。

她连活着这件事都还没搞明白，就要开始学习如何“经常”见到一个人了。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整个最后一间考场的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清醒，交卷，逃窜，像一群被惊醒的蝙蝠。

温雾岿慢吞吞地收好东西，最后一个走出物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