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4章 婚期
花厅里点了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一股若有似无的药草气——来自茶几上那只敞开的锦盒。
谢钧坐在客座,依旧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直裰,玉冠温润。他并未喝茶,只慢慢转着拇指上一枚青玉扳指,见沈清晏进来,立刻起身,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
谢钧:"清晏妹妹。"
他目光在她素净衣裙上一扫,眉头微蹙,那关切的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钧:"脸色怎的这般差?可是今日累着了?我听说......"
他顿了顿,叹息一声,
谢钧:"那些人,实在过分。"
沈清晏:"劳谢公子挂心。"
沈清晏微微福身,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紫檀小几,
沈清晏:"不过是些口舌之争,无碍。"
谢钧:"怎能说是无碍?"
谢钧摇头,将锦盒又往前推了推,参须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谢钧:"我听了都气闷。这参是祖母特意从库里寻的,百年老参,最是补气安神。你身子弱,清羽小弟也需调养,切莫推辞。"
他的声音温柔恳切,眼神专注,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情深意重”。
沈清晏目光落在参上。参形似人,须髯俱全,品相确是上乘。她忽然想起母亲病重时,谢家大房也送过一次参。那时来的是一位老嬷嬷,话不多,只将参交给管家,说:“大夫人听闻沈夫人欠安,一点心意。”
那参,母亲用了两日,精神似乎好了些。第三日却突然咳血,而后急转直下。
她至今留着一点参须,藏在妆匣最底层。
沈清晏:"谢公子,"
她抬眸,看向谢钧温柔含笑的眉眼,
沈清晏:"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谢钧:"妹妹但说无妨。"
谢钧端起茶盏,指尖修长白皙,是十足读书人的手。
沈清晏:"这桩婚事,"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香炉里笔直的烟柱,
谢钧:"当初......究竟是如何定下的?我年幼时恍惚听母亲提过,似乎并非简单的换帖?"
谢钧眼神微动,笑意却更深,放下茶盏时盏底与托碟相叩,发出清脆一响。
谢钧:"妹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他语气自然,手中的茶盏却颤了一下,
谢钧:"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伯父与家父曾同袍共事,情谊深厚。你我三岁便换了庚帖,那时妹妹还抓周,抓了一柄小木剑呢。"
他笑起来,眼神似有追忆,
谢钧:"后来沈家......变故,家中长辈怜你孤苦,更觉应当早日履约,接你过门,也好有个照应。"
同袍共事。
沈清晏记得,父亲生前提起谢钧之父——谢家二老爷谢沅,总是一言带过,神色淡淡。倒是对谢家大房,尤其是那位早逝的大理寺卿谢凛(谢铮之父),颇有几分敬重,最后他却...“铮铮铁骨,可惜了”。
沈清晏:"是吗。"
她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茶盏温热的瓷壁,那上面绘着缠枝莲纹,釉色温润,
沈清晏:"只是如今沈家势微,我又是这般名声......谢家当真不介意?老夫人她,也愿意?"
谢钧:"清晏。"
谢钧忽然倾身,伸手覆住她放在桌沿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道却温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谢钧:"我知你心中苦楚,也知你这些年不易。"
他看着她,目光恳切,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成温暖的光点,
谢钧:"但你要信我,信谢家。祖母常说,沈家满门忠烈,门风清正,纵有些许流言,不过是小人作祟。那些话,伤不了你分毫,也改不了我的心意。"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谢钧:"下月初九,祖母寿宴。她老人家想趁此机会,将婚期定下。我也觉得......早该如此。你一个人撑着沈府,太苦了。过门后,清羽小弟也可接来同住,谢府有最好的药房,祖母已吩咐去请太医署的国手。你......可愿意?"
花厅里静极了。
沉水香丝丝缕缕,缠绕着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那香气醇厚,却莫名让人有些胸闷。
沈清晏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又抬眼,看向谢钧温柔含笑的眉眼。那眼底深处,有一种掌控在握的笃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
她在等。等这个孤女,感恩戴德地接受这份“恩赐”,等她在温情攻势下卸下心防。
沈清晏缓缓地,将手抽了回来。动作很轻,却不容置疑。
沈清晏:"谢公子厚爱。"
她起身,微微一礼,裙裾如水纹漾开,
沈清晏:"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两家,清晏还需细想。且幼弟病体未愈,此时议婚,恐有不吉。寿宴......我自当前往拜贺,但婚期之事,可否容后再议?"
谢钧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
那变化极快,像风吹过湖面的一丝涟漪,转眼无踪。但他随即恢复如常,也跟着起身,温声道:
谢钧:"是我心急了。妹妹说得对,是该等你心意安定。寿宴那日,我等你。"
他告辞离去,步履从容,衣袂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那抹青色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垂花门外浓重的夜色里,依旧无可挑剔。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沈清晏才缓缓坐回椅中。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意顺着喉管滑下,直透心底。
碧痕悄声进来,收拾茶具,欲言又止。
沈清晏:"参收起来。"
沈清晏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沈清晏:"锁进西厢库房最里间的樟木箱,钥匙你收着,不必动用。"
碧痕:"姑娘......"
碧痕终于忍不住,一边擦拭茶几上并不存在的水渍,一边低声道,
碧痕:"谢公子他,看起来确是真心。奴婢方才在廊下,瞧见他出门时,还特意嘱咐小厮,说这两日风大,让给姑娘送些银炭来。"
沈清晏:"真心?"
沈清晏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清晏:"碧痕,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母亲病重时,谢家也送过一次参。"
碧痕一怔,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沈清晏:"那时送参的,是谢家大房的人。"
沈清晏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亮着,
沈清晏:"参......林大夫验过,没问题。"
但母亲还是死了。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是参之外的汤药?是熏香?是每日送来的那盏燕窝?还是......人心?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京华的水太深,深到每一份“好意”,都可能藏着淬毒的钩子。而谢钧今日那句“接清羽同住”,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心里最警惕的地方。
绝不可能。
她宁可带着羽儿住进漏雨的茅屋,也绝不将他送入那雕梁画栋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