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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暴君的金丝雀
苏妉醒来的时候,身边又是空的。
她已经习惯了。燕无羁总在她睡着的时候离开,像一抹天亮就会散去的雾气,悄无声息,不留痕迹。但他的被褥上还有余温,枕头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味。
是他常年批折子时燃的龙涎香,混着他自己的气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苏妉翻了个身,把那缕余温蹭进怀里,闭着眼睛赖了一会儿床。
苏妉:"系统,他走了多久了?"
系统:"【宿主,燕无羁于卯时一刻离开,距今约半个时辰。】"
系统:"【他走之前吩咐德公公,让您多睡会儿,不让人打扰。】"
苏妉:"嗯。"
苏妉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个"羁"字。
这是他的贴身玉佩。她前几天在他腰间见过,当时还多看了两眼,觉得雕工精致。
现在它躺在她的掌心里,带着他留下的体温。
苏妉:"系统,他留下这个......是什么意思?"
系统:"【根据燕无羁的行为模式分析,这很可能是一种"信物"。】"
系统:"【他把自己的贴身之物留给您,意味着他愿意把一部分安全感寄托在您身上。】"
系统:"【这比金银珠宝的赏赐更珍贵,因为它代表的是信任,而不是物质。】"
苏妉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和她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苏妉:"系统。"
苏妉:"他越来越信任我了。"
系统:"【是的,信任度增长曲线呈加速趋势。】"
系统:"【但宿主,信任是把双刃剑。信任越深,背叛时的伤害就越大。】"
苏妉:"我知道。"
苏妉把玉佩用一根红绳穿起来,系在自己的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苏妉:"所以我更需要小心。"
她把玉佩塞进衣领里,起身更衣。
今天,临华殿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不是容妃,不是赵贵人,不是李常在,而是一个苏妉从未见过的人。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手持佛珠的尼姑。
宫女春桃:"娘娘。"
春桃进来通传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
宫女春桃:"慈宁宫的静慧师太来了,说奉太后娘娘之命,给娘娘送一盒素点心。"
苏妉正在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慈宁宫。
太后。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慈宁宫请安时被拒之门外的事。现在太后主动派人来了,而且派的是一个尼姑。不是宫女,不是太监,而是一个尼姑。
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苏妉:"请师太进来。"
苏妉放下梳子,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静慧师太进来,约莫五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低垂,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她双手捧着一个红漆食盒,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然后双手合十。
静慧师太:"阿弥陀佛。"
静慧师太:"苏美人,太后娘娘听闻您入宫后一直想去慈宁宫请安,因身体抱恙未能相见,心中过意不去,特意命贫尼送来一盒素点心,以示歉意。"
苏妉连忙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
苏妉:"师太客气了。太后娘娘惦记着臣妾,是臣妾的福分。"
苏妉:"臣妾本应该亲自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怎敢让娘娘挂念。"
静慧师太抬起头,看了苏妉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看一座雕像。那是一种久居佛堂之后才有的、带着几分超脱的漠然。
静慧师太:"太后娘娘说了。"
静慧师太的声音淡淡的。
静慧师太:"等过些日子她身子好些了,让苏美人去慈宁宫坐坐。"
静慧师太:"她想见见您。"
苏妉的心跳快了一拍。
太后的邀请。
这比她预想中来得要快。她原以为太后至少要观察她一段时间才会接触她,没想到这才几天的功夫,太后就主动伸出了橄榄枝。
这要么是太后对她太过好奇,要么是太后感觉到了某种威胁,想要主动试探。
苏妉:"臣妾一定去。"
苏妉笑着应道。
苏妉:"请师太转告太后娘娘,臣妾随时待命。"
静慧师太点了点头,又看了苏妉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后,苏妉打开那个红漆食盒,里面码着四样精致的素点心。枣泥酥、桂花糕、豆沙卷、松子饼,每一块都做得小巧玲珑。
苏妉:"系统,查一下这些点心有没有问题。"
系统:"【正在检测......检测完成。】"
系统:"【食材成分正常,没有毒素、药物或其他异常。】"
系统:"【可以安全食用。】"
苏妉:"太后没有下毒。"
苏妉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不甜不腻,酥软可口,确实是好东西。
苏妉:"她只是单纯想示好?"
系统:"【不一定。】"
系统:"【不送有毒的东西,不代表没有别的目的。】"
系统:"【也许她只是想让您放松警惕,也许她是在测试您是否会吃她送的东西。】"
系统:"【吃,说明您不防备她;不吃,说明您对她有戒心。】"
苏妉:"那我吃了,说明我不防备她。"
苏妉又咬了一口。
苏妉:"这不是挺好的吗?"
系统:"【宿主,您真的不防备她?】"
苏妉:"我防备。"
苏妉咽下嘴里的点心,笑了笑。
苏妉:"但我防备在肚子里,不在脸上。"
午膳后,苏妉正在看书,德公公又来了。
他这次不是来送赏赐的,而是来传话的。燕无羁今晚有政事要处理,不回临华殿了,让苏妉早点休息。
苏妉放下书,笑着应了,等德公公走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苏妉:"系统,他今晚真的在忙政事?"
系统:"【根据御书房监测,燕无羁今晚确实在批折子。】"
系统:"【但有一个异常,李相国下午又去了御书房,两人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系统:"【李相国走后,燕无羁的情绪波动较大,心率一直偏高,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恢复。】"
苏妉:"又是李相国。"
苏妉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苏妉:"他到底跟燕无羁说了什么?"
系统:"【谈话内容无法获取。】"
系统:"【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李相国离开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系统:"【那是他带来的,走的时候也带走了。】"
系统:"【推测那封信可能对他很重要,他不想让燕无羁留下。】"
苏妉:"一个信封......"
苏妉眯起眼睛。
苏妉:"也许那就是证据?他带来了证据,给燕无羁看,又带走了。"
苏妉:"说明证据是原件,不能留在这里。"
系统:"【您的推断合理。】"
系统:"【如果李相国想让燕无羁看到什么东西,又不想让他留下,那只有一个原因。】"
系统:"【他不想让燕无羁拿那份证据去查证。】"
苏妉:"所以他是来威胁燕无羁的。"
苏妉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
苏妉:"他拿着什么东西,告诉燕无羁'你动我,我就把这个公布于众'。"
苏妉:"而那份东西,燕无羁不能让它公开。"
系统:"【这可以解释燕无羁的情绪波动。】"
系统:"【他被威胁了,但他没有反击的能力,至少现在没有。】"
苏妉停住脚步。
苏妉:"系统,我需要知道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系统:"【宿主,这很危险。】"
系统:"【李相国的防卫比御书房严密得多,他府上不仅有侍卫,还有江湖高手。】"
系统:"【以您目前的能力,潜入李府的风险极高。】"
苏妉:"我知道。"
苏妉:"所以我不是要自己去。"
苏妉:"我是要让李相国自己把那个信封送来给我。"
系统:"【......您有办法?】"
苏妉:"现在还不好说,但有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利用。"
苏妉重新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了两页。
苏妉:"赵贵人。"
系统:"【赵贵人?您想利用她对您的嫉妒?】"
苏妉:"对。"
苏妉嘴角微微上扬。
苏妉:"赵贵人的爹是户部侍郎,李相国的钱至少有一部分是通过户部走的。"
苏妉:"如果赵侍郎手里有李相国的把柄......那赵贵人就有了利用价值。"
苏糖:"【您的意思是,让赵贵人从赵侍郎那里拿到关于李相国的情报?】"
苏妉:"不是拿到,是让她知道我知道她有。"
系统:"然后她会为了讨好燕无羁,主动去偷她爹的东西。"
系统:"【宿主,这计划需要精密的执行。】"
系统:"【如果赵贵人发现您在利用她......】"
苏妉:"她不会发现的。"
苏妉合上书。
苏妉:"因为她太蠢了。"
苏妉:"蠢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永远不觉得自己蠢。"
傍晚,苏妉主动去了一趟长春宫。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主动去别的妃嫔的宫里,而且去的还是赵贵人的地方。
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容妃正在喝药。她最近受了风寒,咳嗽不止,太医开了几副汤药,她正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宫女翠屏:"娘娘。"
翠屏进来禀报。
宫女翠屏:"苏美人去了长春宫。"
容妃放下药碗,擦了擦嘴角。
容妃:"去长春宫?她去见赵贵人了?"
宫女翠屏:"是的。"
宫女翠屏:"带了临华殿自制的花茶和点心,说是去给赵贵人请安。"
容妃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容妃:"有意思。""
容妃:"苏妉这个人,从来不做什么没有目的的事。"
容妃:"她去见赵贵人,一定不是为了喝茶聊天。"
宫女翠屏:"那她是为了什么?"
容妃:"不知道。"
容妃摇了摇头。
容妃:"但她去了长春宫,不是来坤宁宫,说明她想要的东西在赵贵人那里,不在我这里。"
翠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容妃重新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容妃:"让咱们的人盯着长春宫,看她跟赵贵人说了什么。"
宫女翠屏:"是。"
长春宫。
赵贵人听说苏妉来了,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了一声。
赵贵人:"来者不善。"
赵贵人:"让她进来,本宫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妉提着食盒走进去,笑得春风拂面。
苏妉:"赵姐姐,臣妾打扰了。"
苏妉:"这是临华殿新做的花茶和点心,想着姐姐也许喜欢,就送了些过来。"
赵贵人斜睨着她,没有接话。
苏妉也不恼,自己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花香飘了出来。
苏妉:"姐姐尝尝?"
苏妉倒了一杯花茶,推到她面前。
赵贵人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赵贵人:"苏美人,你来找本宫,不只是为了送茶吧?"
苏妉笑了。
苏妉:"姐姐果然聪明。"
苏妉:"臣妾来找姐姐,确实有一件事想请教。"
赵贵人:"说。"
苏妉:"臣妾听说。"
苏妉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苏妉:"赵大人就是您的父亲是户部侍郎,主管国库钱粮,和李相国常有来往。"
赵贵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贵人:"你什么意思?"
苏妉:"臣妾没什么意思。"
苏妉放下茶杯。
苏妉:"臣妾只是听说,李相国最近在查户部的账。"
苏妉:"赵大人......也许应该小心一些。"
赵贵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赵贵人:"你......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说完,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知道。
她知道李相国在查户部的账,知道她爹有把柄在李相国手里。
苏妉:"姐姐别急。"
苏妉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苏妉:"臣妾也只是听说,不一定准确。"
苏妉:"姐姐要是担心,不妨回去问问赵大人,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贵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
苏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苏妉:"茶送到了,话也说到了。"
苏妉:"臣妾就不打扰姐姐了,告辞。"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妉:"哦对了,姐姐。"
苏妉:"陛下最近在查李相国的事,如果姐姐手里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妨告诉陛下。"
苏妉:"陛下不会亏待姐姐的。"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离开了长春宫。
赵贵人一个人坐在殿内,面前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但她没有喝。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苏妉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她为什么要来告诉自己这些?她有什么目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爹确实有把柄在李相国手里,她一直知道这件事,但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现在苏妉知道了。
如果苏妉知道了,那她会不会告诉燕无羁?如果燕无羁知道了......她爹就完了。
赵贵人猛地站起来,对宫女说。
赵贵人:"备轿,本宫要回府。"
苏妉走在回临华殿的路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苏妉:"系统,赵贵人回府了。"
系统:"【是的。】"
系统:"【她应该会去找赵侍郎确认李相国的事。】"
苏妉:"那就对了。"
苏妉:"赵侍郎是个聪明人。"
苏妉:"他知道李相国的把柄在别人手里有多危险,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把那个把柄拿回来。"
苏妉:"而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李相国。"
苏妉:"找到那份证据,然后销毁它,或者用它来交换。"
系统:"【您是想让赵侍郎去偷李相国的东西?】"
苏妉:"不是偷。"
苏妉:"是'交换'。"
苏妉:"赵侍郎手里也握着李相国的秘密,两个老狐狸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互相忌惮,谁也不敢动谁。"
苏妉:"但如果让赵侍郎知道,有人要动李相国了,那他会选择站队。"
系统:"【您想让赵侍郎站到燕无羁这边?】"
苏妉:"不止。"
苏妉:"我要让赵侍郎主动把李相国的秘密送到燕无羁面前。"
苏妉:"他想保命,就得先投诚。"
苏妉:"投诚最好的方式,就是交出一份足够有分量的投名状。"
苏糖:"【宿主,您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苏妉:"棋不大,怎么赢?"
苏妉推门走进临华殿。
苏妉:"我一个人对付不了李相国。"
苏妉:"但我可以借力打力用赵贵人的野心,驱动赵侍郎的恐惧;用赵侍郎的恐惧,撬动李相国的根基。"
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苏妉:"系统,你说,我像不像一个下棋的人?"
系统:"【宿主,您像一只织网的蜘蛛。】"
苏妉:"蜘蛛?这个比喻不太美,但我喜欢。"
窗外,暮色沉沉。
一只飞蛾撞在窗纸上,扑棱棱地扇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苏妉看着那只飞蛾,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自己在织网,但网里的猎物,最终会是谁?
是李相国?是赵贵人?是太后?
还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那枚系着红绳的玉佩,玉石的触感温润而沉静,贴着她的心口,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苏妉:"系统,我今晚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
系统:"【宿主指的是哪一件?】"
苏妉:"我利用了赵贵人。"
苏妉:"我把她当棋子,让她去偷她爹的东西。"
苏妉:"如果她失败了,赵侍郎会遭殃,她也会遭殃。"
苏妉:"万一她出了什么事......"
系统:"【宿主,您在心疼赵贵人?】"
苏妉:"不是心疼。"
苏妉摇了摇头。
苏妉:"我只是在想,如果燕无羁知道我利用了他的后宫来对付李相国,他会怎么想?"
系统:"【他会觉得您在帮他。】"
苏妉:"不。"
苏妉放下茶杯。
苏妉:"他会觉得我在利用他。"
苏妉:"因为他最怕的,就是被人利用。"
苏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妉:"我好像......走得太快了。"
苏妉:"我应该慢一点,不应该这么急着对李相国下手。"
系统:"【宿主,您的判断是对的。】"
系统:"【李相国是燕无羁执念的核心之一,早一天扳倒他,就早一天化解执念。】"
系统:"【时间拖得越久,燕无羁的身体状况越差。】"
苏妉:"我知道。"
苏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苏妉:"但我怕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苏糖:"【宿主,您很少说"怕"这个字。】"
苏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妉:"是啊,我很少说怕。"
苏妉:"因为我以前不怕失去任何东西。"
苏妉:"但现在......"
她没有说完。
她低下头,看着心口那枚玉佩,沉默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
那只飞蛾还在窗纸上扑棱着,但这一次,它找到了一条缝隙,扑闪扑闪地飞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苏妉看着它飞走的方向,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苏妉:"也许它比我勇敢。"
苏妉:"至少它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而她呢?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苏妉没有答案。
她只是把玉佩握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那个"羁"字。
苏妉:"苏妉。"
她对自己说。
苏妉:"你只是一个任务者。"
苏妉:"任务结束了,就要走。"
苏妉:"不要陷进去。"
苏妉:"不要。"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但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枚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