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月很快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取出白瓷瓶。

虞蘅月："“是这个？”"

裴知檀："“嗯。”"

虞蘅月："“吃几粒？”"

裴知檀："“你三粒，我一粒。”"

虞蘅月动作一停。

虞蘅月："“你比我中毒深。”"

裴知檀："“所以我只受得住一粒。”"

他说这话时，声音仍温和，像在同她商量明日天气。

虞蘅月听懂了。

这药烈。

烈到连裴知檀自己都不敢多服。

她倒出三粒吞下，苦味立刻在舌根炸开，苦得她魂魄都想连夜离家。合欢宗少主这辈子吃过许多苦，譬如早课，譬如账本，譬如师尊的眼神，但没有一种苦能如此直白，如此锋芒毕露，如此毫不讲情面地把人从头到脚审问一遍。

虞蘅月被苦得眼眶发红。

裴知檀看着她，忽然道：

裴知檀："“右袖里有蜜饯。”"

虞蘅月立刻翻他右袖。

真有。

一小包杏脯，裹在油纸里，边角叠得整整齐齐。

她含了一片，终于活了过来。

虞蘅月："“裴公子，你是个好人。”"

裴知檀："“姑娘救我一命，我请姑娘吃蜜饯，算不得什么好人。”"

虞蘅月："“算。”"

虞蘅月嚼着杏脯，语气沉痛。

虞蘅月："“在苦药旁边放蜜饯的人，都值得被写进功德簿。”"

裴知檀似乎又想笑。

但这回他没有咳血，只是极轻地弯了弯唇。

那一点笑很浅，像春寒里忽然开出的一线天光，没什么温度，却叫屋内逼人的毒意都松了一寸。

虞蘅月立刻警觉。

她低头，翻开《放生簿》。

备注三：笑起来危险，少看。

裴知檀的目光落在册子上。

裴知檀："“那是什么？”"

虞蘅月："“账本。”"

裴知檀："“姑娘救人还记账？”"

虞蘅月："“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我们只是路人。”"

裴知檀："“路人？”"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像一枚针落进棉里，明明无声，却莫名叫人心口发痒。

虞蘅月没接话。

她将一粒药喂给他，又取银针封住他几处要穴。她不会医，却会控灵。细细的灵力从指尖探入他经脉时，竟像误入一座被雪封住的药庐，四处都是冷的，唯有心脉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不红。

是近乎苍白的青金色。

它被毒雾缠着，被血腥浸着，却仍死死护住一处地方。

虞蘅月的照情骨忽然轻轻一痛。

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几念。

——不能回谷。

——不能让他们拿到它。

——师父还在等。

那一瞬，寻镜匣在袖中猛然震响。

虞蘅月脸色微变，立刻收回手。

裴知檀闷哼一声，青纹却终于停在了心口三寸之外。

屋内安静得厉害。

片刻后，裴知檀睁开眼，望向她。

这一次，他眼底的温和散去了些。

像药汤表面那层薄薄热气被风吹开，露出底下沉冷的药渣。

裴知檀："“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虞蘅月指尖仍有些麻。

她慢慢抬起眼，笑了一下。

虞蘅月："“看见裴公子中毒太深，若再不睡，明日便只能托梦谢我。”"

裴知檀看着她。

虞蘅月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半盏残灯，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短促，尖细，像夜鸟被人掐断了喉咙。

裴知檀神色微变。

虞蘅月立刻吹灭烛火。

屋中陷入黑暗。

下一刻，长街尽头响起脚步声。

不多。

三个人。

步子很轻，落地却齐，像三枚淬了毒的钉子，一寸一寸钉进夜色里。

雪客在楼下嚼菜叶的声音停了。

虞蘅月屏息，手指按上怜春剑柄。

裴知檀低声道。

裴知檀："“药王谷的人。”"

虞蘅月靠在床侧，声音也低。

虞蘅月："“来救你的？”"

裴知檀沉默一瞬。

裴知檀："“来杀我的。”"

虞蘅月："“......”"

她缓缓吸了口气，觉得《放生簿》上的“风险未知”四个字写得实在太含蓄。

应当改成——

捡到即亏。

门外，脚步声停住。

有人很轻地叩了叩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声音礼貌得近乎温柔。

未知："“裴师兄。”"

门外的人笑着开口。

未知："“夜深了。”"

未知："“该随我们回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