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城的客栈，生意一向很好。

尤其是药王谷封谷以后。

求医的、卖药的、趁乱涨价的、怕死却又舍不得离城的，全挤在这座不大的城里。暮色一落，长街两旁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被苦药浸过的橘子，皮是暖的，瓤却酸得人牙根发软。

虞蘅月牵着雪客，雪客背上驮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药王谷首徒。

画面很不像话。

更不像话的是，雪客一路走得极慢，慢得仿佛它背上驮的不是人，而是一段对驴生极其不敬的屈辱。

虞蘅月忍了又忍，终于低声道：

虞蘅月："“你再慢一点，他就可以直接投胎了。”"

雪客甩了甩尾巴。

很冷漠。

仿佛在说：关我什么事。

虞蘅月闭了闭眼，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

虞蘅月："“到客栈，加菜叶。”"

雪客耳朵一竖。

下一刻，它四蹄如飞，跑得比仙门弟子御剑还要有追求。

虞蘅月被它拽得险些撞上路边药摊，忙一手按住裴知檀，一手提起裙摆，整个人在晚风里被拖出一种十分狼狈、十分不体面、十分有损合欢宗少主风采的姿态。

偏偏背上的人还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支被雨打湿的青竹。

若不是他指尖还在滴血，若不是那血落到石板上，立刻腐出一缕细细青烟，虞蘅月几乎要以为自己捡的不是麻烦，而是一幅可以挂在墙上骗钱的病美人图。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青血灼黑的鞋尖，认真在心里给《放生簿》添了一行。

备注二：贵，且费鞋。

最后他们停在一家名叫“平安客栈”的门前。

名字取得极吉利。

掌柜见了裴知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脸色当场比他还白。

掌柜："“姑娘，我们这是客栈，不是义庄。”"

虞蘅月微笑。

虞蘅月："“他还没死。”"

掌柜："“快了。”"

虞蘅月："“所以才住店。”"

掌柜看她一眼，又看裴知檀一眼，再看那一路滴到门槛前的青血，眼神里写满了人世艰难。

掌柜："“中毒的？”"

虞蘅月："“小病。”"

掌柜："“血能烧门槛的小病？”"

虞蘅月："“个人体质不同。”"

掌柜沉默片刻，伸手便要关门。

虞蘅月比他更快。

一锭银子轻轻落在柜台上，清脆一响。

掌柜的手停住了。

又一锭。

掌柜的眼睛亮了。

第三锭。

掌柜一把扶住门框，语气温柔得像刚认回失散多年的亲娘。

掌柜："“上房一间，热水两桶，干净被褥三床，姑娘您看够不够？”"

虞蘅月微笑不变。

虞蘅月："“再要一筐菜叶。”"

掌柜愣了愣。

雪客在旁边矜持地打了个响鼻。

上房在二楼尽头，临窗，窗外正对着棠溪河。

河水入夜后显得很黑，像有人将一城的药渣倒进去，慢慢熬成了一味说不清药性的汤。远处药铺的灯笼晃在水面，红红黄黄，碎得不成样子，像许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病句。

虞蘅月关上门。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屋内忽然静了。

不过这静非寻常。

是毒意一点一点从裴知檀身上渗出来，将烛火压矮，将香灰冻住，将窗纸外的虫鸣都逼退三寸的静。

虞蘅月脸上的笑意淡了。

她将人扶到榻上。青黑色的纹路贴着他皮肤蜿蜒而上，像一条极细极恶的藤，悄无声息地往心口攀。

虞蘅月虽不是医修，却读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书。

合欢宗藏书阁里什么都有。

正经心法有，风月话本有，前辈情债清算录有，毒经自然也有。

她盯着那道青纹看了片刻，眉心微蹙。

虞蘅月："“青罗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