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你是打算一直跪下去吗？膝盖不要了？”

傅沉舟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愣了一下，才低声道：“因为你没允许我起来。”

又是“允许”。这个词现在像一把小锤，每次都能敲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那我如果真睡着了呢？”她问，声音有些发飘。

“那我就跪一晚上。”他答得很快，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唯一且正确的选项。

沈微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在黑暗中瞪着他轮廓模糊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消散在黑暗里。

“......你起来吧。”她说，声音疲惫，却终于褪去了那层冰壳。

傅沉舟身体一动，似乎想起身，又顿住，带着不确定：“......微微？”

“开灯，然后过来躺着。”沈微闭上眼，命令道。

“是。”这一次，傅沉舟回答得很快。他撑着床沿，有些吃力地站起来，开了盏昏暗的床头灯，然后依言走到床边，动作有些迟缓地躺下。

沈微已经坐了起来，拿过了床头柜上的药膏和纱布。

“我......我自己来吧，你休息。”傅沉舟看着她手里的药膏，想起昨夜她上药时那些带着试探和发泄的按压，下意识地说道。

沈微不知道，他......其实最怕疼的。

“我来。”沈微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容拒绝。

傅沉舟抿了抿唇，不再反对，只是默默将裤腿卷高，露出伤痕累累的膝盖。

他以为，她会像昨夜一样，带着情绪，用力地揉按那些淤伤，用疼痛来“确认”他的顺从和歉意。

然而，沈微蘸了药膏，低着头，开始涂抹。她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笨拙的急促，但......却没有昨夜那种故意的、带着发泄意味的按压。

她只是认真地将药膏涂在每一处淤紫和破皮的地方，用力揉开以便吸收，但力道控制在一个清理伤口的、合理的范围内。

她甚至避开了那些看起来特别严重的中心点。

傅沉舟有些怔忡地看着她低垂的、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专注的眼神，看着他膝盖上那带着凉意和药香、却不再带来附加痛楚的指尖。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暖流，毫无预警地击中了他的心脏，冲垮了他所有预设的防线和应对程序。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哑声脱口而出：

“微微......你真好。”

正专注上药的沈微，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愕然地看向他，眼圈在灯光下有些泛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我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指了指他膝盖上那片因为今晚长时间跪地而颜色更加深重的淤伤，还有之前一次次无理的试探和索取，荒谬感几乎淹没了她，

“让你膝盖跪成这样的我......还好？”

傅沉舟却看着她，目光深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他摇了摇头，很慢，却很坚定。

“那些都不重要。”

傅沉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她的心上。他看着她那双写满自我怀疑的眼睛，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重复道：

“你很好。”

沈微彻底愣住了，手里还拿着沾着药膏的棉签，呆呆地看着他。

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他膝盖上狰狞的伤痕和她微微颤抖的手，形成一幅诡异又无比亲密的画面。

空气中弥漫着药膏的清苦气味，和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雪松香。

那句“你很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冲刷着她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自我认知——

那个需要靠伤害和索取来确认爱意的、糟糕的、不正常的自己。在他眼里居然是好的。

滚烫的泪意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沈微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退。

她不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更加专注地、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轻柔，继续为他涂抹药膏，缠上纱布。

这一次，傅沉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的小片阴影，看着她微微咬住的下唇，感受着膝盖上那不再带来附加痛楚、反而奇异地抚平了焦灼的触感。

上完药，沈微看着他膝盖上被纱布包裹、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严重淤伤，心里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绵密的疼。

她沉默地收拾好药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后面......不许再跪键盘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伤好之前，不许再跪了。”

傅沉舟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的膝盖，闻言抬起眼看向她。

暖黄的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心疼。

“好。”他只回答了一个字，低沉，平稳，没有任何犹豫。

沈微因为这个过于干脆的回答而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就在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轻松。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都因为这句“赦免”而悄然放松了下来。

她心口那点因他干脆答应而莫名泛起的小小波澜，很快又被更深的倦意和一种空落落的不确定覆盖。她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躺下，背对着他。

傅沉舟也躺了下来，动作间带着些微的僵硬，尽量避免压到膝盖。

他伸出手，从身后环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紧绷，又在几秒后缓缓放松。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甚安稳。沈微在混乱的梦境和惊醒间浮沉，傅沉舟则因为膝盖持续传来的闷痛和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名为“让她不安了”的滞涩感，而保持着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