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微在陌生的床上醒来。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平整冰凉，只有枕头上隐约留下的雪松气息，证明昨夜另一个人存在过。

傅沉舟起得很早，或许根本就没怎么睡。他离开时动静几不可闻，是严伯在送早餐时，恭敬地告知“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

沈微坐起身，薄被滑落。身体还有些隐秘的酸痛，提醒着昨夜那个带着血味和颤抖的吻之后，更为绵长而沉默的纠缠。

傅沉舟的膝盖伤得那么重，动作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只是偶尔某个着力点变换时，眉心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随即又更深地吻下来，仿佛要用另一种感官的刺激，覆盖或确认那一处的疼痛。

她洗漱完，慢慢吃着严伯送来的精致早餐。新来的保姆还没到，严伯亲自侍立在一旁，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与昨日判若两人。

沈微知道，这是傅沉舟昨夜雷霆手段的结果。

吃过饭，她在空旷巨大的公寓里慢慢踱步。这里处处透着傅沉舟的痕迹——

冷硬的线条，高级的灰黑色调，巨大的书架上多是艰深的商业和科技类书籍，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艺术藏品。

一切都秩序井然，干净得像博物馆样板间，没有人气。

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了主卧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房间角落，地毯边缘。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机械键盘。键帽已经被拆得干干净净，凌乱地堆在旁边，露出下面冰冷狰狞的金属底板。

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照亮底板上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深褐色的痕迹——是血。

沈微的心脏猛地一缩。

昨晚的震撼、心疼、以及那种被极端方式确认后的诡异安心感，在阳光下似乎褪去了一些，留下更清晰的疑问：到底有多痛？

傅沉舟当时惨白的脸，额角的冷汗，咬出血的嘴唇，还有膝盖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紫黑......画面在她脑中反复闪回。他跪得那么稳，声音嘶哑地问她“可还满意”。

可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痛？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在那键盘前蹲下。

金属底板在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那些凸起的十字轴像一片微缩的刑具森林。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一个轴体上轻轻按了按。

硬的。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无情的质感。只是指尖轻轻一按就有明确的硌手感。如果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她看着那片深褐色的血渍，想象那是从傅沉舟膝盖的伤口里渗出来的。一种混合着愧疚、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冲动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想试试。就一下。她想亲身体会一下，他为了让她“相信”，到底付出了多少“疼痛”作为抵押。

沈微抿了抿唇，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严伯应该在一楼。这里只有她。

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

然后，转向那个键盘，学着昨晚傅沉舟的样子，提起睡裙的裙摆，犹豫了仅仅一秒，心一横，闭上眼睛，左膝弯曲，对着那光秃秃的底板，轻轻地、试探性地跪了下去——

“啊——！”

就在膝盖的髌骨接触到那些凸起轴体的瞬间，一股尖锐至极、如同被烧红的铁钉狠狠凿穿的剧痛，猛地炸开！

那是骨头与坚硬金属最直接、最残忍的撞击和挤压！疼痛来得如此迅猛暴烈，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沿着神经闪电般窜遍全身！

沈微惨叫一声，连半秒钟都无法忍受，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开一样，猛地向旁边倒去，手肘重重磕在地毯上，缓冲了摔落的力道。

她蜷缩在地，左膝火辣辣地疼，即使已经离开了键盘，那可怕的刺痛感依然在骨头里嗡嗡作响，让她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她大口喘着气，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膝盖。只是那么一瞬间的接触，膝盖正中央已经红了一片，中心点是一个清晰的小凹痕，周围的皮肤迅速泛起刺痛的热度。

太痛了。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忍受的痛楚！而这，还只是她单膝、轻轻一跪、瞬间就逃离的结果。

那傅沉舟呢？他昨晚是双膝，是实实在在将全身重量压上去，是跪了不止一分钟，是在她已经哭喊让他起来之后，还撑着问了那句话才起身......

沈微坐在地毯上，抱着自己刺痛不已的膝盖，呆呆地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刑具”，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那是一种心脏被狠狠攥紧的闷痛，混杂着后怕和难以置信。

他怎么做到的？他怎么能忍下来的？就为了她那句患得患失的试探？就为了让她“相信”？

昨夜他嘶哑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我需要你确认。】

她用疼痛来确认他的承诺。而他，用能忍受这种非人痛楚的意志和身体，来回应她的确认。

疯子。他真是个疯子。她自己也是。他们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彼此身上寻找“真实”和“存在”。

膝盖的刺痛慢慢变成持续的钝痛。沈微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坐下。她看着那个键盘，又看看自己泛红的膝盖，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了上来。

不行。不能再有下次了。

她不是心疼他。她只是......不能接受有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去承受那种可怕的痛苦。对，就是这样。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傅”字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他最后那句“早点休息，我的新娘”上。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删删改改，最后发过去一句：

【你晚上回来，把键盘键帽装上吧。】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他大概在忙。

沈微放下手机，目光又落到那个键盘上。金属底板冰冷地反射着光，那片暗沉的血迹像一枚无声的印章，盖在了他们婚姻的起始页。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她试探着跪下去的那一秒开始，从她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开始，傅沉舟这三个字，和她理解的“疼痛”与“承诺”，都被赋予了全新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刻度。

而此刻，傅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傅沉舟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膝盖处经过一夜，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淤血扩散和炎症反应，变得更为沉重和灼痛，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神经。

这感觉陌生而鲜明，时刻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一切。

手机在桌面上无声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解锁，看到那条来自“沈微”的新消息。

傅沉舟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数秒。冰封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复杂的波澜。

把键帽......装上？

这意味着，她不再需要，或者说不忍心再用那种级别的“疼痛确认”来测试他了吗？

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指尖敲击屏幕，回复简短：

【好。】

放下手机，他转动座椅，面向落地窗外浩瀚的城市天际线。膝盖的疼痛持续传来，鲜明而顽固。

但他忽然觉得，这种持续不断的痛感信号，似乎不再仅仅是系统警报。

它连接着另一个人的心跳，和一句看似简单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