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的事最终没有谈成。

不是柳玹北的坚持，而是品牌方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

徐朗得知消息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沉重。

接下来的一个月，柳玹北感到自己正在被缓慢地重塑。

徐朗不再直接批评她的选择，而是用更微妙的方式施加影响。

“这件衣服颜色不错，但剪裁可以更简约。”

“那个展览太前卫了，不适合你现在去。”

“你朋友说话有点粗俗，少来往比较好。”

“你的创作思路很好，但如果能更考虑市场接受度...”

每一句话都裹着“为你好”的糖衣，但内核是明确的控制：你应该变成这样，而不是那样。

柳玹北开始自我审查。

穿衣服前会想“徐朗会喜欢吗”，说话前会想“徐朗会赞同吗”，创作时会想“徐朗会认可吗”。

她的世界逐渐缩小，缩小到徐朗的喜好为标准的小圈子里。

最可怕的是，她开始相信这些都是正确的。

徐朗比她年长，比她经验丰富，比她了解决策的规则。

他说的肯定是对的。

直到那天，她发现了徐朗的电脑。

那天徐朗去外地出差，把笔记本电脑忘在了公寓——他们交往半年后，徐朗给了她公寓钥匙，说“这里也是你的家”。

柳玹北本来只是想用电脑查个资料，但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浏览记录。

一个文件夹引起了她的注意，名字是“项目归档”。

点开后，里面是几十个子文件夹，每个都以女性名字命名。

柳玹北的手开始发抖。

她点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照片、简历、作品集，还有一个文档，标题是“评估报告”。

报告里详细分析了那个女生的背景、性格、创作风格、市场潜力，最后是结论：“情感投入成本较高，艺术商业转化率中等，建议保持友好关系，暂不深入。”

她一个个点开其他文件夹。

每个都有类似的报告，每个女生都被评估、分类、归档。

有些标注着“已完成合作”，有些是“持续观察中”，有些是“终止联系”。

最后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柳玹北”。

她点开，呼吸几乎停止。

里面不仅有她的照片、作品集、简历，还有详细的观察记录：第一次见面时的穿着、谈话内容、性格分析、家庭背景、朋友圈评估。

甚至还有她母亲的职业、父亲的收入、家庭住址...

文档最后是徐朗写的分析：

“目标：柳玹北，20岁，花家地艺术专科学院服装设计系大二学生。

优势：创作天赋较高，形象有辨识度（灰发粉眸），性格敏感易引导，家庭背景单纯。

劣势：自我意识较强，需进一步引导；社交圈需净化；对商业艺术接受度低，需培养。

策略：通过情感绑定建立信任，逐步引导其接受商业化路径，最终签约独家代理。

预计时间：6-8个月。

风险评估：中等。目标有潜在情绪不稳定倾向，需密切观察。”

柳玹北盯着屏幕，浑身冰冷。

那些温柔的眼神、体贴的话语、看似偶然的相遇、恰到好处的关心...全部都是计算好的。

她不是恋人，是“目标”；他们的关系不是爱情，是“项目”。

她想起徐朗说“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想起他说“你的想法很独特不应该被埋没”，想起他说“我爱你，所以才为你着急”。

全是谎言。

柳玹北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

公寓窗外是城市的灯火，那些温暖的光点现在看起来如此遥远，如此虚假。

她想哭，但眼睛干涩。

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想砸东西，但四肢无力。

最后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灯。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褪色的羽毛，玫粉色的眼睛空洞无神。

她张开嘴，看着镜中的舌头。

粉色的、柔软的、能说话能品尝能感受的舌头。

“说话啊。”她对自己说，声音嘶哑，“说点什么。”

但舌头僵在口腔里，像一块无用的肉。

那晚徐朗打电话来，声音温柔如常：“在干什么？想我了吗？”

柳玹北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嗯。”她发出一个音节。

“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早点休息。我后天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挂断电话后，柳玹北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在学校宿舍。

这个公寓里只有几件衣服、一些洗漱用品、几本书。

收拾到一半时，她停住了。

逃跑吗？

像那些文件夹里“终止联系”的女生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然后呢？

徐朗会找她吗？

会像评估报告里写的那样，判断她“价值不足”而放弃吗？

还是会...

手机震动，是徐朗发来的消息：“突然想起，下周三有个很重要的客户晚宴，需要你出席。准备一下，这次不能出差错。”

柳玹北盯着那条消息。

命令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公寓里回响，尖锐而破碎。

好，她想。

下周三。

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