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静了一会儿。

眼前却忽然浮现出儿子落水的那一天。

那日的荷花池很冷。

孩子被捞上来时，身上的小袄已经吸满了水。

我抱他的时候，水顺着我的裙摆流了一地。

他才六岁。

早上出门前还抱着我的腰，说晚上想吃我做的桂花糕。

可等我再抱住他。

那双手已经冷得再也抱不住我。

萧澜漪哭得几乎站不稳。

谢观玉一直扶着她。

“她只是带孩子去池边玩，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知微，孩子已经没了。”

“你再追究，又有什么意义？”

所有人都劝我算了。

只有那日恰好回京述职的谢砚辞蹲下身，看了看孩子鞋底缠着的长水草。

他抬头问了一句。

“荷花池三日前刚清过淤。”

“哪里来的长水草？”

那一瞬间，我永远忘不了谢观玉的脸色。

后来这件事还是被压了下去。

我与谢砚辞并没有多少情分。

可至少在我这一生最绝望的时候。

他曾把我儿子的死，当成一条真正的人命。

“肃王，谢砚辞。”

少卿猛地抬头。

“姑娘确定？”

“肃王驻守北境六年，从未议亲。”

“听闻三日前才上奏回京。”

我点头。

“确定。”

少卿看了我片刻，收起玉牌。

“婚事还需陛下与肃王殿下亲自点头。”

“好。”

三日后，宫中设秋猎宴。

皇后仍没有撤掉我的名帖。

出门前，母亲亲自替我整理衣襟。

她低着头，将我领口一处细小的褶皱抚平。

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知微。”

“你真的想好了？”

“太子与你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如今是偏爱萧家姑娘，可男子少年时心性不定，等成婚以后，总会慢慢收心。”

我垂眼看着母亲已经生了细纹的手。

前世我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成婚以后会好的。

有了孩子会好的。

等谢观玉年纪大一些会好的。

等萧澜漪嫁人会好的。

后来萧澜漪没有嫁人。

而我一等，就是一辈子。

“娘。”

我忽然握住母亲的手。

前世她病重时，也曾托人来东宫找过我。

可那日恰好是萧澜漪第一次主持东宫春宴。

谢观玉拦在门口。

“你若走了，满京女眷都会看澜漪的笑话。”

“岳母只是旧疾复发，不差这一日。”

于是我又忍了一日。

等宴席散尽，我连夜赶回沈家。

母亲已经不会说话了。

她只握着我的手。

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到死都不知道，那一日她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喉咙忽然酸得发紧。

我低下头。

“娘，我不嫁他了。”

母亲安静了很久。

最终只是替我理好鬓边碎发。

“那便不嫁。”

“沈家养你这么大。”

“不是为了让你去谁家里学受委屈的。”

我眼眶一下红了。

原来有些爱，是不需要我懂事，不需要我退让，也不需要我拿一辈子去证明自己值得的。

秋猎宴上。

萧澜漪一身红色骑装，与谢观玉并辔而来。

两人的马几乎贴在一起。

皇后脸色当即冷了。

“正妃尚未定下，萧姑娘便与太子这般同进同出，成何体统？”

萧澜漪脸色一白。

谢观玉已经翻身下马，挡在她身前。

“母后，澜漪自幼长在军中，不懂宫中这些繁文缛节。”

“您何必处处为难她？”

皇后冷笑。

“她若觉得宫规都是繁文缛节，便不该进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