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殿上，萧北之正手把手地教宋丝柔谱曲。

她仰起脸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唇角含笑。

他低头拢着她鬓边的碎发，满眼温柔。

可在看见我的瞬间，目光骤然转冷。

“唐宁，你持剑闯宫，是要反吗？”

我死死盯着他。

“萧北之，你为何要把我爹娘的祠堂，给了宋家父子？”

宋丝柔怯怯地开口。

“宁姐姐，你别怪北之哥哥。”

“是柔儿近日总梦见父兄魂魄无依，所以想为他们寻一处安息之地…”

萧北之立刻将她护在身后，不耐烦地瞥着我。

“朕找相师算过，你府上风水好，能安定亡魂。”

“日后朕会为你爹娘另择宝地，你是未来的皇后，别为这点小事胡闹。”

我凄然一笑，声音都在发抖。

“萧北之，我爹娘为守国门被割去头颅，如今你竟将他们的祠堂让给屠戮他们的凶手，你还有没有心！”

萧北之脸色铁青，拍案而起。

“唐宁！这些旧事你到底还要提多少次！”

我攥着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宋丝柔哭着冲上来，扯住我的衣袖。

“宁姐姐，一切都是柔儿的错！是柔儿痴心妄想！”

说着，她伸手抓住我手中的剑，朝自己的脖颈抹去。

“柔儿这就把命赔给你，让你消气！”

我还没来得及抽回剑，就被萧北之狠狠推开。

后背撞在柱子上，旧伤震得胸口剧痛，止不住地咳嗽。

低下头，掌心一抹鲜红。

可萧北之满眼只有宋丝柔，哪怕她颈侧只有浅淡的红痕。

他依旧崩溃地大吼，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太医！快来看看朕的柔儿！”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说宋丝柔的脖颈只是外伤，并无大碍。

就在这时，他迟疑了一下。

“只是宋姑娘已有两月身孕，方才受了惊吓，胎像有些不稳。”

我浑身一软靠向柱子，耳边嗡嗡作响。

本以为麻木的心，传来反复撕裂的痛楚。

两个月前，我奉命剿匪，险些死在深山毒瘴里。

而那时，我心爱的男人，却搂着我仇敌的女儿抵死缠绵。

萧北之先是震惊，随即狂喜地抱住宋丝柔。

“柔儿，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下一刻他猛地回头，眼神凶厉。

“唐宁！你持剑闯宫，险些伤及皇嗣，给朕跪到殿外反省！”

此时暴雨滂沱，雨水如箭矢般凶猛击打屋檐。

我的婢女扑通跪在地上，含泪为我求情。

“陛下开恩！将军三年前在宋营受了重伤，身子孱弱，受不住这么大的雨啊！”

是啊，当年我只身闯进宋营，被宋丝柔的父亲一刀贯穿琵琶骨，又被她兄长一掌打碎经脉。

虽侥幸杀敌，却也成了半个废人。

从此阴天下雨，浑身的骨头就像被生生砸碎。

痛不欲生。

萧北之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恻隐。

“罢了，你给柔儿道个歉，朕就免了你的责罚。”

我却迎上他的目光，静静开口。

“臣自愿受罚。”

说罢转身，毫不犹豫地跪进冰冷的暴雨里。

几次被雨砸得身形不稳，险些晕死过去。

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萧北之隔着雨帘看向我，低声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就是倔，认个错又能如何？”

我默默地垂下眼，模糊的视线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小时候，太傅因我顽劣打我手板，骂我脾气太倔，日后定要吃亏。

当时的萧北之红着眼为我上药，小心翼翼，仿佛我的手掌是易碎的琉璃。

“我就喜欢阿宁这么倔，等我日后作了皇帝，看谁还敢罚你！”

可如今罚我最狠的，正是作了皇帝的他。

我含着泪，想开口问他一句。

萧北之，那些年少的承诺你凭什么全部忘了？

徒留我一人，心死在残酷的岁月。

可喉咙还没发出声音，我就眼前一黑，栽进水里。

再醒来时，竟看到萧北之守在床边。

见我睁眼，他赶紧掌心贴了贴我的额头。

“你高烧了一整夜，朕担心坏了。”

说着，他端来一碗桂花羹，亲手喂到我唇边。

“你从前最爱小厨房的桂花羹，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瞧着他眼里死而复生的温柔，我缓缓张嘴。

可一口桂花羹还没咽下，他的神情就变得犹豫。

“阿宁，丝柔如今怀了身孕，却因疯病未愈，日夜担惊受怕。”

“朕想明日为她办一场封后大典，让她安心。”

见我抬眼，他又立刻补充。

“你放心，这封后大典是假的，待她日后好了，你仍是朕唯一的皇后。”

嘴里的桂花羹，瞬间变得苦涩无比。

我拼命咽下，静静垂了眼眸。

“好。”

萧北之愣住，似乎以为我在赌气，又凑过来哄道。

“你爹娘的灵位朕已安置在宫里，等寻到新的风水宝地就迁过去，你放心。”

喉咙的苦涩混着一阵血腥气，让我难忍地闭上眼。

“无所谓了。”

反正我已经按照爹娘的遗愿，将他们的骨灰洒向运河，自由而去。

那两个牌位，说到底是我的执念而已。

如今，执念已散。

也该放下了。

萧北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把碗重重搁在一旁。

“朕难得陪你一回，你还和朕闹脾气。”

“你这性子和丝柔比起来，当真差太多了。”

说罢，他大步离去。

我终于忍不住，将那口桂花羹呕了出来。

当初爹娘就死在一颗桂花树下，我抱着他们冰冷的尸身痛哭时，鼻腔满是血腥混着桂花甜香。

从那天起，我再闻不得桂花。

可萧北之又忘了。

还口口声声要在明日我生辰时，为宋丝柔办一场封后大典。

也罢。

明日，他就娶他的新欢。

到时我也将自由作为贺礼，送给自己。

与他天涯两端，从此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