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翕从反射面看向他。

齐凌云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数地毯上的线条，丝毫不像开过口的样子。

但她确认自己听到了。

她忽然回想起午间他被电梯门关在外头的那一幕。他那一头茂盛如海草的头发全都蔫下去，如同一株被人蹂躏坏了的草。

也如同刚上班时的自己。

“我知道了。”她轻声开口，“这次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道歉。但这种事以后不能在我团队出现。”

齐凌云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

她继续说道：“公司和学校的环境不同，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事情要忙，有可能会忽略你的感受。如果你有想要的，及时表达；拿不准的，也可以先观察。重点是，别内耗，别用这些东西伤害你自己。”

离开学校，身份就变了，如果没有准备，用稚嫩的真心碰撞坚硬的世界，会很痛。

“总之...”她顿了顿，“你若有事要告诉我，我会听着。虽然我不会是个知心姐姐...”

“姐姐。”

他飞快地喊了一声。

翁翕脸上一热，话断在喉咙里。她本就不擅长这种事，他还打断她，还...乱喊。

“我都说我不是...”

“姐姐！姐姐！”齐凌云一叠声连着喊，抓住重点和她完全不同，脸上绽放出花儿般的笑容：“我有事想告诉你！”

电梯门及时地开了，他一跃而出：“快跟我来！”

夕阳照进气派非凡的大堂，光线正好到了刺眼的角度。

她眯着眼去找他。

大厅之中，有钢化玻璃的建筑立面、十几米高的灯下空间、光亮如镜子的地板、和充满科技感的玻璃装饰。她在一片光晕里找到他，看见他站在旋转门前的颀长身影。

“姐姐，快来！”

翁翕脚下加快，穿过闸口门禁，跟着他踏入自动旋转门，进了同一个隔间。

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齐凌云冲她一笑。他的身板很薄，但个子很高肩线很阔，显得两人所在的空间有些小。在她感到局促之前，他突然开始数数，跟着旋转门的节奏：“一、二、三...”

大门转到户外，热浪袭来。翁翕继续向前走，却突然被他扯住手肘，带得回转——

“...四、五！”

两人从飞转的大门跃出。

茫茫的金色，在眼前轰然炸开。阳光游进大楼的玻璃幕墙，灌满了这具钢铁巨兽的腹腔，在镜子一般的地面上，留下片片涟漪荡漾。

那块悬在大堂的巨大电子屏里，两条锦鲤高高跃起，摆尾穿行于棉絮般的云朵间。夕阳的涟漪在鱼与云之上荡漾，与数字化的水波重叠，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整个世界，像一座巨大的金色的水族馆。

翁翕屏住了呼吸，被一个猝不及防的夕阳景色暴击。

“有夕阳落下，才会有朝阳升起。小翕，你的世界很大，不要停在我这里。”

没来得及跌落进回忆，齐凌云的声音又到耳边，将她拉回现实：“发现了吗？只要跟着旋转门的格子数到五…”

他的尾音上扬：“就返回公司了！”

她抬起脸，正撞见他脸上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那头特别茂密的头发，也似海藻跳舞一般，随着笑容摆动起来。

翁翕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这便是‘员工守则’里规定，‘不要数超过五个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