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雨中坚守

潘庄在一条山坳里，一共十来户人家，散布在一片狭长的台地上，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豆子。李大家住在最南头，院墙是用碎石垒的，东倒西歪的，上头爬着一架丝瓜藤，藤上的叶子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碎了一地碧绿。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有人拉了一把二胡。邵福寿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李大妈正站在堂屋门口朝外张望，手里攥着一把伞但没撑开，雨水已经把她的肩头打湿了一片。她一看见他就迎了出来，快步穿过院子，泥水溅上了她的裤腿。

“哎呀邵同志，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李大妈五十来岁，圆脸，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银簪子已经发黑了，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那是长年干农活的手。

邵福寿站在屋檐下，把雨衣帽子掀到脑后。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在眉骨上挂了一下又顺着鼻梁滑下去，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泥点。“李大妈，您的汇款单到了。”他从夹袋里抽出那封挂号信，递过去，“您儿子这个月寄了三百块，比上个月多了五十。信里头还有一张照片，我瞧了一眼，好像是他在厂门口拍的，胖了些。”

李大妈接过信，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把信封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像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嘴里喃喃道：“这孩子......说了让他别寄这么多，自己留着花，城里开销大，他不听......上回写信来还说厂里食堂的菜太贵，一顿午饭要一块五，他舍不得吃好的，天天啃馒头就咸菜。这三百块钱，他得攒多久啊......”她抹了抹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邵福寿的胳膊，力气大得他差点没站稳，“你等等，我给你倒碗姜汤，这么大雨淋着，别冻出病来。我灶上一直在煮着，就想着你可能会来。”

“不用了李大妈，我还要赶路。”邵福寿把雨衣帽子重新扣上，下巴缩进领口里，“岭下、半坑、石笋头、杨梅岭，今天都得走到。都是要紧的东西，耽误不得。”

李大妈不依，转身进了灶间，端出来一个粗瓷碗，里头是褐黄色的姜汤，还冒着热气，姜片的香味隔着一丈远就能闻到。“喝！不喝不许走！”她板起脸来的时候眉眼间自有一股威严，颧骨上两团红晕透出来，让她看起来像个不容分说的将军。邵福寿只好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姜汤辛辣，一股热流从喉咙直通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点了一把火，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了。

邵福寿把空碗还给李大妈，转身走进雨里。身后传来李大妈的声音，隔着雨幕有些模糊：“慢点儿走啊！路滑！明天要是还下这么大的雨，你就别出来了！庄稼晚两天不要紧，你人要紧！”邵福寿没回头，只抬起右胳膊朝身后摆了摆，算是答应了。

从潘庄到岭下的那段石板路已经完全看不见石板了。浑浊的黄泥水漫过路面，足有半尺深，乍一看像一条小河横在面前，水面上漂着断枝和枯叶，还有不知从谁家院里冲出来的半只破草鞋。邵福寿只能凭脚底的感觉去踩，一步探出去，踩到石板的边缘就踏实了，踩空了就是一脚泥，整个人往前趔趄一下。他走得极慢，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伸开保持着平衡，像走在一根看不见的钢丝上，每一步都胆战心惊。雨点打在泥水上溅起无数水泡，那些水泡刚生出来就破了，破了又生，密密麻麻的，像一地碎银子在水面上浮沉。他走完这段路的时候，后背湿透了。汗水从毛孔里渗出来，却被雨衣捂着蒸不出去，在皮肤和胶布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又黏又凉。

到岭下时雨衣里头已经湿透了。汗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胸口，淌过后背，连裤腰都湿了半圈，贴着皮肤凉飕飕的。他站在岭下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喘气，把雨衣帽子掀开，仰起脸让雨水冲一把。凉水激在发烫的脸上，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像干渴的人终于喝到了水。小卖部老板娘今天果然没开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用毛笔写着“今日休息”四个字，墨迹被雨水冲得洇开了，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他把岭下的报纸信件从门缝里塞进去，一共七户人家的，每一份都用塑料纸单独包了，上头用石头压着，又搬了一块更大的石头顶在雨淋不到的地方，怕被风刮跑了。有一封信是给村东头刘婶的，那信封很薄，从门缝塞进去的时候他还特意用手捋平了边角，怕折坏了里头的信纸。

翻那道山梁的时候，邵福寿摔了第一跤。

那道山梁是整条邮路上最险的一段，羊肠小道贴在半山腰上，左边是长满了灌木的陡坡，右边就是七八丈深的沟壑，沟底长着一丛丛密密的蕨草，看不清深浅。平日里走尚且要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心位置，今天被雨水泡了一整天，路面早就软得像一块发过的面团，踩上去直打滑。邵福寿走到最窄的那一段时，左脚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那石头裹着泥浆滚了出去，他整个人失去重心，朝右边的坡面滑了下去。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地刮过去，后背擦着灌木丛往下溜，树枝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有几根断了的小枝从领口扎进来，划在他的脖子上火辣辣地疼。他滑出去三四米远，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那松树有碗口粗，被他撞得簌簌地抖下一蓬雨水来，浇了他满头满脸。

邮包从背上甩了出去，滚到坡底的乱石堆里。邵福寿的心猛地一紧，整颗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过气来。他顾不得后背疼得发麻，连滚带爬地往坡底扑。坡面上的泥太滑了，他爬起来又摔倒，爬起来又摔倒，膝盖和手掌在碎石上蹭破了皮，但身上的疼根本顾不上。他干脆整个身子贴着地面往下溜，两只手拼命扒着泥巴往前划，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浆。到了坡底他一把抓起邮包，手忙脚乱地检查防水布有没有破。塑料布在乱石上蹭了一道口子，白生生的茬口翻着，但没穿透，里层的油布还好好的，摸上去依然滑腻而坚韧。他哆哆嗦嗦地把防水布的破口处捏紧了重新缠了一遍，又用橡皮筋加固了两圈，橡皮筋勒进手指肉里勒出几道红印子，但他浑然不觉。直到确认三封挂号信都还在、都干爽、都完完整整的，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那口气在冷雨里凝成一团白雾，又立刻被雨水打散了。他抽出那封法院传票对着光看了看，信封上连个水渍都没有，红印章清晰如初。他把信封贴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会儿，让它带着自己的体温重新放回防水袋的最深处。

邵福寿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雨还下着，但他的耳朵里嗡嗡的，雨声好像忽然远去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地擂，擂得他胸腔发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全是泥，雨衣的前襟划了好几道口子，墨绿色的胶布上翻出白茬子，像是被猫狠狠挠过。右腿膝盖火辣辣地疼，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热烘烘的，像有团小火苗在皮肉底下烧。他卷起裤腿一看，膝盖磕破了一块巴掌大的皮，鲜血混着泥浆黏在伤口上，周围一圈皮肤肿得发亮，像吹了气的皮囊。

邵福寿从雨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手绢——母亲昨天刚给他换的，雪白的棉布，叠得四四方方，边角上还用红线绣了一朵小梅花，针脚细密整齐——按在膝盖上压了一会儿。手绢很快被血水浸透了，雪白的棉布洇出一团刺目的红，但他不敢松手，咬着牙死死按着，牙关咬得咯咯响。过了好几分钟，血止住了，可伤口泡在雨水里，疼得钻心，那种疼像是有一把小锯子在骨头上来回磨，每磨一下都牵着一根筋。

邵福寿抬头看了看天。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光暗沉沉的，山梁上的云又压得更低了，白茫茫一片，把对面的山头都吞没了。他看不清山脊线的位置，只知道往上的路还在高处，往下的路还在深处。他把手绢收起来，扶着那棵救了他一命的松树慢慢站起来。松树的树皮粗糙而潮湿，扎着他的掌心，但他握得紧紧的。膝盖一弯就疼得他龇牙，牙缝里抽进去一口冷风，但站起来之后反而好一些。他把邮包重新背上，背带勒在肩膀上，那熟悉的重量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像一只船锚把飘着的心拽回了原处。

“走吧。”邵福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在雨幕里散得很快，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了。

后半段山梁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半。每一步落地之前都要先试探一下，踩实了才敢把全身的重量移过去。膝盖上的伤口每走一步就扯一下，他只好把右腿尽量伸直了走，姿势一瘸一拐的，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左腿承受了大部分重量，肌肉绷得硬邦邦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睫毛上挂满了水珠子，看东西都模糊了，路面的轮廓在雨水里荡漾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