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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前往岭下村
第六章前往岭下村
出了潘庄就是上坡路,通往岭下的山道是石板铺的。石板是青石,质地坚硬,但年久失修,被雨水泡酥了边缘,被牛羊踩出了坑洼,翘的翘碎的碎,露出底下湿滑的黄泥地。有些石板整个翻了过来,青色的背面朝上,沾着墨绿的青苔,踩上去像踩着一块肥皂。竹杖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一步一步探着走,竹杖先落地,试探那块石板的稳固程度,再落脚。遇到松动的他就绕开,绕到旁边的泥坎上。泥坎上长着一种贴着地皮的矮草,叶子厚而滑,踩上去要格外小心,脚掌的每一个细微移动都能感觉到那层滑腻的草叶在鞋底底下蠕动。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了半张脸,橙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山坡上,把那些枯黄的茅草和墨绿的松树都镀了一层暖色。露珠在草叶上反射着光,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每一颗露珠里都包着一个小小的、倒悬的太阳。邵福寿走了一阵,后背开始冒汗了,秋裤的裤腰贴着皮肤,湿漉漉地粘着,棉袄的内衬也被汗水洇湿了一块。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把邮包从背上卸下来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早晨,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温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笼布包着的白面饼,饼已经凉透了,但葱花和猪油渣的香味还在。他咬了一口,外皮被笼布捂软了,不脆了但更韧,嚼起来满口都是面香和油香,猪油渣被牙齿碾碎时释放出浓郁的荤腥味,把整个口腔都唤醒了。
他一边嚼一边看对面的山头。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万道金光铺在山脊线上,把那些起起伏伏的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远山深黛,近山苍翠,层层叠叠地往远处推去,一直推到天际线那里和灰蓝色的天穹融在一起,像一幅没装裱好的山水画,边缘的墨色还在往宣纸里洇。山谷里的晨雾正在消散,像一匹被风吹开的薄纱,露出底下梯田的层叠轮廓。梯田是冬闲的,一片枯黄,但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丛早开的野樱,粉白色的花在枯黄的背景上格外扎眼,像谁随手点上去的几笔颜料。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脚步虽然酸,但风景让他忘了酸。
到岭下时太阳已经升到了两竿高。村子在半山腰的一片台地上,地势高视野开阔,能看见对面山头上缭绕的最后几缕晨雾,像轻纱一样缠在松树的枝丫间,风吹过来时那几缕雾便散了,风一停又重新聚拢,像个舍不得走的游魂。村口的大樟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铺开半亩地大,冬天落叶少,枝叶依然浓密,在风里沙沙地响,深绿色的叶片背面泛着银白,风一翻就闪出一片银光。樟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村名和建村年代,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光绪”两个字和一组模糊的数字。
邵福寿把岭下的报纸信件交给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代转。小卖部是半间土房改的,门口摆着几只陶缸,缸里装着散装酱油和醋,酱油面上浮着一层白膜,醋缸里飘着几瓣蒜。旁边架着一块木板,板上摆着几包香烟、几盒火柴、几卷散装红糖,红糖用报纸包着,方方正正,纸皮上洇出深褐色的糖印子。老板娘正在卸门板,门板是松木的,日晒雨淋发灰了,上面用粉笔写着“岭下代销店”五个字,粉笔字已经模糊了,隔几天就要重新描一遍。她看见一身露水的绿衣投递员走过来,啧啧了两声,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边:“这么早就到了?新来的?老周退了我听说了,没想到接得这么快。老周那身子骨,走了二十三年,真是把膝盖走废了,去年冬天我去镇上见着他,他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像踩高跷似的。”
“嗯,新来的。邵福寿。”他把报纸和两封信递过去,“订报的两户,还有一封给村东头刘叔的。刘叔上个月托人去县里买了台收音机,说报纸上的新闻收音机里也能听,但还是喜欢看报纸上的字,白纸黑字的踏实。”
“老周的班?”老板娘接过东西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头顶看到脚底板,最后定在他那双新鞋上停了足足两秒。“小伙子看着精神,就是太瘦了。走这条邮路,一百八十里山路,没点肉扛不住的。老周当年多壮实一个人,干了二十三年膝盖都废了。你得多吃,顿顿吃肉。我看你这身板,风大点都能把你吹到山沟里去。”她说这话时带着笑,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但语气是真切的关心。
邵福寿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确瘦,一米七的个子才一百零几斤,邮包往背上一压整个人就显得更单薄了,肩膀被背带勒得往下坠,锁骨从领口处凸出来撑出两个棱角。但他笑了笑,说“习惯了,饭量大”,就拄着竹杖继续赶路了。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路上小心啊!山梁上那段路昨儿个塌了一小块,你绕着走!”
从岭下到半坑要翻一道山梁。
山梁是这一带最高的地方,海拔估计七八百米,站在梁顶能看见东西两面深谷。山梁上没有正经的路,只有放羊人踩出的一条羊肠小道,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丛,以山茶和映山红为主,枝条上挂着露珠,走过去裤腿就湿了半截,布面紧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灌木丛后面是成片的马尾松,松针落了一地,铺成一层厚软的褐色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走在厚厚的绒布上。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那是极细微的“啪嗒”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纸面。他走了半程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林子深处传来“笃笃笃”的节奏,是啄木鸟在敲树,声音空灵而清越,穿过松林像穿过一间巨大的空屋子。
邵福寿走到半山腰时停下来歇了歇。竹杖插在泥土里,他弯腰揉了揉小腿肚子——酸,像灌了铅一样的酸,肌肉硬邦邦地鼓着,按下去就弹不回来的那种僵硬。他往山梁顶上看了看,还有大约两里路,坡度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窄到两边灌木的枝条几乎在头顶合拢了,像走进一条绿色的隧道。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往上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抬头,看见一只灰褐色的松鼠蹲在头顶一根松枝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正歪着脑袋看他。松鼠的眼睛又黑又圆,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豆,尾巴蓬松地翘着像一把小伞,对他这个闯入者似乎既不害怕也不好奇,只是嚼了几口松果,腮帮子鼓鼓地动着,然后“嗖”地一下窜到更高处去了,松枝被它蹬得晃了几下,几滴露珠落下来,正好落在邵福寿的鼻尖上。
邵福寿目送松鼠消失在枝丫间,心里头忽然松动了一下。这林子是松鼠的家,是啄木鸟的家,是无数看不见的小动物的家。他只是个过路的,背着二十斤的邮包从它们家门口经过,把山外的消息送进来,再把山里的消息带出去。他接着往上爬,竹杖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越往上走风越大,呜呜地灌进领口,把汗湿的后背吹得冰凉,棉袄的内衬像一块湿布贴在脊梁上,风一过就透心凉。但视野也越来越开阔——他已经爬上了山脊线,往南看,仁川镇缩成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灰点,白墙黑瓦的民居像棋子一样散落在盆地底部,那七盏路灯在日光里灰蒙蒙地立着,像一排被遗忘了的旗杆。往北看,双峰乡的地界铺展开来,一条银亮的小河蜿蜒穿过谷地,两岸是整齐的水田和零星的村庄,河面上有几只白鹭低低地飞着,翅膀扇动得极慢,像在空气中游泳。
邵福寿在山梁顶上站了一会儿,风灌满了他的棉袄,把棉袄吹得像一面鼓胀的帆,衣角猎猎地响。他从怀里摸出水壶拧开壶盖喝了一口,壶里的凉水带着一丝铁皮的涩味,灌下去之后整个食道都冰了一下,一直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壶盖拧紧,继续往前走。下坡路比上坡路更难走,膝盖要承受全身的重量和邮包的负重,每一步都像在往下砸,脚后跟落地时震得牙齿发麻。他把竹杖拄在身前当刹车,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脚趾在鞋里蜷起来抓紧鞋底,新鞋的鞋面被脚趾顶出几个凸起的弧度。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这面山坡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