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铅云压覆整片城市废墟，这些天，全网猎杀畸变的直播铺天盖地。

镜头前组队搜寻插件的全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幸存者，真正家境优渥、能负担正版脑机接口的权贵从不会踏足废墟半步，他们躲在安全居所里把厮杀直播当成打发时间的消遣，兴致上来随手甩出几笔信用点打赏，冷眼旁观底层人互相搏命。

如果有足够信用点，谁不知道前路危险重重，谁不想躲在食物充足的安全屋等月球基地来营救。

温向暖攥紧口袋里的插件，懒得听林屿喋喋不休的劝告，心底只觉得他纯粹是何不食肉糜。

他能给别人白干活只为一张实习证明，自然轻飘飘说出不要兑换信用点的话。

她面无抬手，轻轻将林屿往旁边一推：“不要危言耸听。”

林屿连忙上前半步拦住她，立刻从工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叠卷边课题组手写实验草稿纸，纸张边缘还沾着实验室微量生化试剂的淡褐色印渍，他一边展开纸页递到温向暖眼前，一边开口：“我不是危言耸听，我们课题组通宵整理过全套变异食脑虫培育观测记录，你看这份原始数据，我们导师明确标注，仅凭地球本土生态、现有生物培育设备，完全不可能批量定向培育出专一寄生人类中枢的食脑虫。”

温向暖扫了一眼潦草的曲线观测图，淡淡反问：“就不能是野外生物自主变异演化而来？”

林屿指尖点在草稿上几组种群增殖数据，逐条指给她看：“自然变异存在随机突变概率，无法稳定控制虫体只寄生人脑、精准提取脑部算力，所有样本参数全部指向人工定向改造产物。”

“又是你们课题组的纸面推测。”

温向暖打断他，眉峰死死压着不耐，伸手把草稿推回他怀里，“除了这些实验室理论，你还有实际证据吗？走开。再拦着我的路，实习证明你别想要了。”

这话精准戳中林屿唯一软肋，他不敢再上前阻拦，只垂着脑袋安静跟在她身后。

温向暖一心搜寻剩余插件，径直朝着幸存者活动更密集的中心街道穿行。

没走多远，几道沾着污血、满身锈蚀粉尘的熟悉身影堵在破碎砖石堆砌的街巷正中，正是早前在废弃超市，强行把插件插进少年后脑、制造异化惨剧的那群男人。

对方一眼认出温向暖，哄笑着围拢过来，截断两人所有退路：“呦，这不是前两天划伤我们老大的小妞吗，不会以为带着男友我们就会放过你吧？”

林屿只听到那些人说温向暖划伤别人，立马义正言辞地问她道：“你伤人了，你知不知道治安管理条例......？”

那群刀口舔血的暴徒齐齐顿住，用一种看无可救药神经病的戏谑眼神上下打量林屿。

温向暖周身紧绷：“你看过全网直播猎杀畸变吗？”

林屿认真地摇了摇头，他除了要看店，还要研究导师寄过来的病毒插件，忙得都快没时间吃饭了，哪还有时间看直播：“那是什么？”

温向暖无语，但凡林屿看一眼直播，就会知道现在社会制度崩塌到了什么地步。

和这种人多说无益，她快速扫视四周退路，心里飞速盘算突围办法。

这群人足足六七个，手里钢管、短刀一应俱全，仅凭一把破拆镐，她根本没有胜算。

就在她暗中侧身，打算找时机甩开林屿逃走时，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划破死寂。

一支金属箭矢从侧边废弃写字楼的高层阴影里疾射而出，精准穿透一名男子太阳穴，暗红血珠顺着箭杆汩汩滑落，那人闷哼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直挺挺重重栽倒在碎石地面。

街道所有人慌忙抬头望向箭射出的高楼，只见一道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影立在破碎窗台，手中握着一把保养完好的专业竞技复合弓。

2030年开始人类社会已经基本实现脑机网络全覆盖，从那刻开始只要被机器警察捕捉到蓄意杀人的神经波动，月球中枢会远程触发意识剥离程序，彻底抹除人的记忆与自我，将蓄意杀人者变成没有思想的空白算力载体！

之后的五十多年间，别说蓄意杀人了，就是斗殴事件，也极少发生。

以至于，看到这一切的林屿整个人都僵住了：“杀人......杀人是要剥离意识的！”

高楼上的声音压根没有理会林屿，而是迅速搭上第二支金属箭矢，再次拉满长弓，箭头死死锁着下方这群害死她兄长的暴徒。

倒地那人的同伙们瞬间炸了，其中一个人红着眼怒吼：“MD这娘们阴魂不散了！”

另一个人慌慌张张环顾高楼窗台，满是不解：“天杀的，我们哪里得罪她的，她干嘛一直追着我们？”

这群人的首领，看着地上被爆头的伙伴，怒从心起，疯了一般看向写字楼高处，嘶吼出声：“没完没了是吧，你丫找死！”

几人迅速将螺旋机升空直直朝着大楼方向猛冲，小型改装螺旋机引擎轰然点火，螺旋桨高速转动，尖锐刺耳的嗡鸣骤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高速旋转桨叶掀起猛烈气浪，尘土碎石迎面拍来，力道直接将站在原地的林屿狠狠掀翻。

林屿重重摔在满地尖锐碎钢筋的地面，粗糙混凝土狠狠磨破掌心，手掌擦出一片血痕。

他顾不上掌心刺痛，撑着地面挣扎起身，还想冲上前阻拦这群人上楼厮杀，可身旁的温向暖早已转身，脚步毫不犹豫朝着巷外僻静岔路撤离。

林屿急得声音都变调，慌忙追上去拉住她的衣袖：“等等！你就这么走了？”

温向暖嫌烦地挣开他的手，半点没有回头望向写字楼的意思，眼底只剩务实的冷静。

她不清楚楼上那个戴着面具、手持竞技弓的女人究竟是谁，和这群暴徒又有什么血海深仇，可眼下两伙人缠斗正是绝佳脱身机会，再停留只会被卷进混战，到时候谁都走不掉：“不然呢？”

巷内螺旋机的轰鸣越来越近，楼上弓弦绷紧的嗡响清晰传来，两拨人的厮杀一触即发。

温向暖不再多言，攥紧手里的破拆镐，快步扎进旁边破败的窄巷，刻意避开主战场。

林屿站在原地左右为难，一边是恪守旧秩序、想要制止杀戮的本心，一边是即将到手的实习证明。

身后骤然传来重物坠落的巨响，伴随着暴徒凄厉的惨叫。

林屿下意识转头，一道纤细黑衣身影自高楼窗台纵身跃下，脚下的星涟卸力足泛着淡蓝光晕，稳稳托着她踏过层层残垣，径直落在温向暖身前。

那些冲向高楼的暴徒，转而朝着温向暖他们这边俯冲，其中一个人指着女子空空的箭筒叫嚣：“她就两支箭！”

另一人挥舞着手中的钢管：“臭娘们，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