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房车隔绝了外界大半寒意。

车厢后半段的大床上铺着厚实海绵床垫，温母靠着软枕安静躺着。

常年的病痛让她睡眠浅且易碎，薄薄一层毯子盖在身上，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前侧额头床是温向暖的位置。

她睡得极差，反反复复做着被感染者撕咬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干涩的声响穿透铁皮车窗，刺破整片死寂。

是指甲反复刮擦金属的动静，缓慢、磨人，一下，又一下，精准贴在房车外侧壁。

温向暖所有困意一瞬散尽，她屏住呼吸，缓缓支起上半身，透过蒙着薄灰的车窗朝外望去。

昏沉灰蒙的夜色里，一道佝偻扭曲的黑影紧贴车身，四肢以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弯折，指尖不停挠刮着房车的铁皮门。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窜到这里的畸变者。

后方床铺的温母被细微噪音吵醒，语气里藏着明显的不安：“向暖？外面是什么动静......”

温母话音刚落，车外的畸变者像是精准捕捉到车厢内的人声，指甲刮擦铁皮的力道骤然加重，粗重浑浊的嗬嗬嘶吼紧贴车窗响起，躁动的动静听得人心头发紧。

温向暖立刻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刻意将声线压得极低，生怕加重母亲的恐慌：“是一群野猫为抢垃圾堆里的食物在打架，妈您安心躺着，我出去赶一赶。”

她轻手轻脚踩下额头床的简易扶梯，拿起门边常备防身用的沉重破拆镐，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外推门。

门板撞击的力道直接将贴在外侧的畸变者狠狠弹飞数步。

对方愣怔一瞬，随即四肢扭曲着再度扑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应对畸变者，她没有半分迟疑，双手握紧镐柄，瞄准对方头颅狠狠挥下。

一击便终结了对方的躁动。

随后她俯身，忍着皮肉黏腻的触感，将那枚发光插件从畸变者头颅里拽出，揣进背包侧袋。

两枚，离目标还差二十四枚。

冷风卷着尘土扑在身上，温向暖望着这片本该荒无人迹的废弃堆场，心底一片冰凉。

万一她白日外出搜集物资时，这东西悄悄绕到房车后方，躺在床上毫无自保能力的母亲，根本无从躲避。

不能再抱有半点侥幸。

她和母亲随口/交代了一句要处理动物尸体，让母亲安心睡下，随即转身走进堆场，拖拽着随处可见的报废货车钢架、厚重水泥块与锈蚀钢板，一点点搬运至堆场唯一对外的狭窄通道口。

层层堆叠、交错卡死，所有缝隙全部用碎钢筋、废弃集装箱板材填实，堵得密不透风，连细小的野生动物都难以钻进来。

封堵完入口，她又折返房车周边，翻找出成堆破旧帆布、碎裂塑料废料、锈烂铁皮，杂乱铺撒在房车四周，刻意遮盖住车轮与生活居住痕迹，彻底隐藏行踪。

全部忙活完毕时，天边已隐隐透出一层灰蒙蒙的天光。

温向暖拍干净满身尘土，走回房车。

翻出全新无菌护理垫与一次性护理尿裤，小心翼翼扶起温母无力的躯体，细致铺垫妥当。

做完全套护理，她冲调好高浓度营养流食，装进带吸管的软质喂食袋，轻轻凑到母亲唇边。

温母张嘴吮吸着温热的营养液，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今天还要出去？”

温向暖不想让本就身心煎熬的母亲再添恐惧，半句不提街头畸变者肆虐、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只轻声安抚：“嗯，昨晚有个老板给我发消息，让我去上工，做完就能赚信用点，给你续医疗设备的费用。”

温母轻轻点头，低声细细叮嘱：“咱家里情况没法和别人比，在外头千万不要和人争执，万事小心......”

“我知道了。”

温向暖拎上破拆镐，又从一辆废弃大巴里拆卸了一把长度适配自己发力的消防斧，才艰难爬出围挡严实的堆场。

主城中心人流密集，畸变者成群盘踞街道，单凭她一人贸然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稳妥起见，温向暖刻意绕开主干道，专挑城郊偏僻小巷、老旧居民区穿行。

这片城区是2020年代遗留的老片区，早年生育率低得离谱，新生儿逐年锐减。

数十年下来，大片楼栋空置荒废，仅剩零星外来打工者租住，整片片区人烟稀薄，死寂得令人心慌。

温向暖走了很久，别说畸变者，连半点活人的动静都捕捉不到。

她别无选择，只能朝着新旧城区的交界处挪动。

她刚走出老城区的边界，就看见自己常去买早餐的副食小店里，那个总是笑着给她递热早餐的老板娘，正隔着玻璃门在店内来回走动。

店内无其他食客，孤身一人的老板娘，是绝佳的下手目标。

可这位老板娘心地极好，知晓她为照顾瘫痪母亲早早辍学、艰难求生，每次遇见都会塞给她一堆临期食品，总笑着宽慰她，说是东西快要过期，留着也是浪费。

她心知这是对方的善意体恤。

这样的好人。

她终究狠不下心。

温向暖正准备放弃之际，上空忽然传来一阵低噪流畅的悬浮引擎嗡鸣。

是最新款双旋翼低空悬浮代步机，通体轻量化合金外壳，线条利落崭新。

此类载具全程离地数米低空行驶，需要花大量信用点购买专用航道和AI智能导航系统，寻常打工人根本负担不起。

旋翼机以俯冲的姿态朝着副食店撞了过来。

其中一台机上的人伸手狠狠推了一把站在门口的温向暖：“碍事！”

温向暖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旋翼机前座男人端起改装气枪，一枪精准轰穿老板娘的头颅。

杀人的男人摘掉头上的防毒面具，冷漠瞥向被他推开的温向暖，语气满是嘲弄：“一点防护措施都不做就敢独自出来赚信用点，你不会不知道畸变的那玩意会传染吧？”

会传染......？

男人轻飘飘一句话，瞬间拽出温向暖心底最深的阴影，她下意识联想到昨夜小臂被畸变者啃咬的伤口。

不等她细想深究，后排的男人也摘掉防毒面具，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取件钳，弯腰凑到老板娘倒下的身体旁，钳头精准探入后脑接口，将一枚沾着暗红组织的插件挑进他早已半满的背包里。

随后，他直起身，露出发黄的牙齿，眼神轻佻不怀好意：“小姑娘要不要跟哥走？有哥罩着，不愁没有插件和信用点。”

温向暖只觉这两人丑恶至极、令人作呕，半句跟他们周旋的心思都没有，转身埋头朝着小巷深处狂奔。

身后两人的哄笑声她全都听不见，只记得那句，畸变的玩意会传染。

昨夜击杀那名畸变者时，对方咬到了她的小臂，她被传染了吗？

如果她被传染了，母亲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