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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那年那月那日
卧室门前,萧衍抬起的手指刚碰到把手,又默默收了回来。
越界要扣工资,继续纠缠还会被赶走。
秦昭昭定的规矩。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退回沙发上躺下。
闭眼不久,旧事重回梦里。
长春宫落着雪,冷宫院里全是泥。
九岁的萧衍,还是大齐七皇子。
太子病重,魏皇后在沈妃寝殿搜出了巫蛊木偶,宫女的供词也递到了御前。
魏家扣着朝廷军粮,满朝文武无人敢替沈妃开口。
皇帝只审了半个时辰。
沈妃被褫夺封号,母子迁入冷宫。
沈父早已病逝,沈家后辈无人居于中枢,旨意送到宫门时,这桩案子便算定了。
“母妃,吃这块。”
萧衍把馊饼掰开,将稍软的半块递到榻前。
沈氏咳了几声,把饼推回他手里。
“衍儿,明日答策,记得写错三处。”
“母妃,我若得回父皇欢心,便能救你出去。”
“不可!”
沈氏撑起身,用帕子掩住唇,又咳起来。
“皇后母子为何容不下你?就因你聪明早慧,得过陛下夸奖。”
“藏拙,忍耐,先活下来。”
“此次答策若再出风头,你活不过明年。”
她说的太急,气息堵在喉间。
萧衍一边应着,一边端来茶盏递上,又替她拍背顺气。
院外咔啦一声,半块瓦落进泥里。
萧衍抓起磨尖的破碗瓷片,藏到廊柱后。
墙头翻下一个穿练功服的小丫头,双丫髻,圆脸盘,稳稳落地。
她跳下时踩进了泥坑,鞋面溅满泥点。
她甩了两下鞋,抬头便撞上对准自己的瓷片。
“我敲门了,没人应。”
她指了指墙边的纸鸢。
“我来捡东西。”
萧衍没收手。
小丫头上下打量,对方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身形消瘦,眉眼却清俊。
她看了半天,视线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馊饼上。
小丫头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硬塞进他沾着泥灰的手里。
“御膳房顺的肉包子,还热乎呢。”
她在石阶上坐下,自顾自报起家门。
“我叫秦昭昭,今年六岁。我爹是镇国大将军,今日领我来参加宫宴。”
“我爹最听我娘的话,府里一个姨娘也没有。家中还有三个哥哥,烦的很。我溜出来放纸鸢,他们还以为我在花园。”
萧衍捧着油纸包,听她说了半日。
院外脚步杂乱。
秦昭昭抱起纸鸢,三两下爬进老槐树的枝杈间。
内务府管事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推开院门。
“七殿下,冷宫欠的木炭钱也该交了。”
管事太监眼睛往萧衍身上转了一圈。
“若实在没钱,就拿殿下腰间的玉佩抵账吧。”
他说完便伸手来抓。
“慢着!”
树上传来一声喝。
秦昭昭跳下老槐树,夺过账册,啪的按在石桌上。
“同一车木炭,你这账上记了三次?”
她亮出秦府腰牌。
“当我们将军府的人都是瞎子?”
太监盯着腰牌看了半天,猜出了她的身份。
秦昭昭拿手指点着账册。
“腰牌号我记下了,等宫宴散席,我便让我爹来查内务府的账!”
太监双腿发软。
“小祖宗,误会,都是误会。”
他抢回账册,领着人退出院子,萧衍的玉佩也没敢碰。
院门合上。
萧衍看着秦昭昭。
“你能看懂账簿?”
“看不懂。”
秦昭昭冲他吐舌头。
“我爹说,敌人面前,没胆也要装三分。我赌他不敢让我爹查账。”
萧衍看着眼前明艳鲜活的小女孩,主动开口。
“我叫萧衍。”
自那以后,只要秦父入宫议事,秦昭昭便从冷宫西墙的松砖处钻进来。
“萧衍,我给你带了兵书!”
“萧衍,我带了肉包子,还有药材!”
“萧衍,这残局我爹想了三天,你一晚上就解了?”秦昭昭指着沙盘。
萧衍移开视线,“我乱摆的。”
“骗子。”秦昭昭抬手抹掉关键落子。
“我不往外说。你继续装笨,我替你守着。”
萧衍教她下棋,也教她从朝臣座次里辨认党争。
他们坐在冷宫台阶上,院中的梅树枯过两回,又开了两回。
萧衍十二岁那年,沈氏旧疾加重。
秦昭昭求父亲派家医借送炭之名入宫,终究还是晚了半日。
沈氏躺在榻上,已说不出长句。
她握住萧衍的手,又将秦昭昭的手放到他掌下。
“昭昭,以后......多来看看他。”
冷宫只领到一口薄棺。
秦昭昭从将军府抱来厚棉被,垫进棺内,又折下一枝梅花,放在沈氏身旁。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
萧衍两日未进食,双眼干涩,只盯着棺木。
秦昭昭递去半个冷包子。
“吃。”
“我不饿。”
她掰开他的嘴,把包子塞进去。
“活着才能报仇。”
她红着眼睛,“人死了,天大的冤屈也成了黄土!咽下去!”
萧衍低下头,就着眼泪吞完了冷包子。
沈氏死后,御史借皇嗣处境参了内务府一本,皇帝为了堵住朝臣的嘴,将萧衍迁出冷宫,恢复最低份例。
数年后,皇家围猎。
秦昭昭在马厩摸过萧衍的马鞍,扯住他的手腕。
“鞍带有新割口,这匹马不能骑。”
两人换了备用马,将坏鞍留作诱饵。
入夜后,负责马厩的内侍回来补刀,被他们堵在马厩里。
林中射来一支冷箭,直奔秦昭昭面门。
萧衍一把夺过秦昭昭手里的弓,搭箭拉满。
破空声起。
羽箭射穿弓手的衣袖,把人钉在树干上。
两人从弓手身上搜出一枚魏府铜牌。
他们手中无人可用,铜牌一旦交出去,魏氏便能毁掉证据,再反咬他们构陷东宫。
萧衍只能把铜牌藏进袖中。
“你为何跟来犯险?”
秦昭昭拍掉手上的灰。
“你若死了,谁替我解残局?我才不干。”
两人渐渐长到少年,关系早已越过寻常友人。
秦昭昭进他的书房从不敲门,抢过他的笔便改棋谱。
她困了就抱着军事舆图,靠在他肩头睡到天亮。
萧衍偷偷写过一封求娶书。
写完后,看了许久,又默默锁进书桌暗格。
他尚无封地,手里也没有兵权,魏氏一旦知晓这份心思,第一个动的便是秦昭昭。
秦昭昭睡醒后,伸了个懒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萧衍,你可是本小姐天下第一知己!”
“嗯。”
“等你出宫开府,我替你挑个全天下最贤惠的王妃,包你满意。”
“不劳你费心。”
萧衍转开头,半日没再理她。
秦昭昭只当他厌烦婚事,抓起桌上的糕点走了。
萧衍十六岁时,东宫查出他多年藏拙,便派人下了死手。
大雨滂沱的夜里,刺客破门而入。
萧衍被逼入死角,衣袍已被血浸透。
入夜前,他送出一张棋谱。
棋谱里多落了一枚白子,是他与秦昭昭约好的求援记号。
宫门已经下钥。
他等不到她了。
萧衍握住袖中带毒的暗器,准备与屋内刺客同归于尽。
砰的一声。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秦昭昭偷出父亲夜间入宫的手令,领着候在西门外的秦府亲卫闯了进来。
她一身衣服全被雨水打湿,进门便将萧衍拽到身后。
红缨枪重重砸在青砖上,火星四溅。
“谁敢动我的人?”
她挡在他身前,脊背挺的笔直。
院外传来甲胄摩擦声。
领头刺客打了个撤退手势,剩下的人翻窗遁走。
萧衍靠着墙,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我这条烂命,不配活在世上。”
他自嘲的笑了笑,“连累你受罪。”
秦昭昭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怕什么?”
廊外电光掠过,她握着长枪,眼睛亮亮的。
“他们不让你活,你就去把那张龙椅抢过来!”
“我爹是镇国大将军,我帮你当皇帝!”
轰隆的雷声从屋檐上滚过。
看着眼前肆意张扬,而又异常坚毅决绝的少女,萧衍心里前所未有的坚定。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祈求任何人开恩。
夺嫡不再只是为了活命。
他要坐上皇位,也要让秦昭昭永远留在身边。
谁敢来抢,他便除掉谁。
清晨的光亮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萧衍脸上。
他在沙发上睁开眼,眼神依旧带着杀气。
前世能踩着尸山血海与她携手登顶,现在这几个豪门杂碎,根本不值得他费心。
他一样能用拳头替她杀出一条血路来。
卧室门依旧关着,秦昭昭还在睡觉。
萧衍坐起身,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本书。
这是昨晚秦昭昭带回家后,随手丢在桌上的。
他拿起书。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萧衍随意翻开一页,目光扫过,脸色逐渐凝重。
非法拘禁他人,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手段残忍致严重残疾,处十年以上、无期徒刑或死刑。
萧衍的手指僵住了。
把人锁起来,要判三年?
把人的骨头捏碎,要判十年甚至死刑?
剥皮呢?
凌迟呢?
连坐九族呢?
这书上的字他大部分都不认识,根本没找到。
习惯了酷刑逼供、私设水牢、诛人九族的大齐暴君,捧着刑法端坐在沙发上,半晌都没动。
这天下的规矩,怎么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