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打完周小满的电话之后，在冰箱旁边站了有几秒钟的时间。凉水还存放在杯子底部，她端起杯子把里面的水全部喝掉了。

楼下白色的面包车驶离之后，胡同里又归于寂静。有一位叔叔在下面喊了一句“走”，但不知道是谁跟他说的。油条摊的老板娘用铁夹子夹翻一面条，铁夹子碰在铁皮上，“咔嗒咔嗒”作响。

她回到座位之后打开了手机。微信消息要比微博私信少一些，但是也有一百多条。她没有看到置顶的消息，王磊的、陆衍工作室的、以前认识的一些同行，往下一直看。通讯录中有一个叫“吴迪”的人，备注是“制片人”。头像是电影海报，色调比较暗淡，点击查看上一次的聊天记录是在三年半之前。

她看了几秒钟的那些字。

“吴导，转给您五万块。”

她发的。对面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复一条消息：“收到了，谢谢苏姐的支持”，后面还加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三年前苏棠还只是个小透明的时候，在微信上加了很多人。当时她想混圈子，朋友圈里有什么资源就去凑个热闹说声谢谢。吴迪朋友圈里有那么一句话，放在某一天深夜的时候写着“新片缺少五万元用来后期制作特效，投入五万元可以获得二十个百分点的利益分配权，有朋友愿意支持吗？”下面还有自己写的自评：“小成本、众筹、不多。”

此时她手上只有五万二千元的配角报酬，在租来的房子里面睡觉也睡不着。半夜的时候，在出租屋内无法入眠，于是她点开了这条朋友圈，并且犹豫了大约两分钟的时间。过了两分钟就把钱转了五万块过来，微信上的余额也就只剩下两千多了。于是她等了两个月也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吴迪没有再给她打电话，这部电影她之后也看了下，上映了三天之后就被撤下了，票房只有几十万元左右，亏损很大。她认为这五万块钱打水漂了，后来也就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了。

现在的她再次打开众筹平台的链接，网址需要翻到聊天记录的最底部才能找到。输入密码的时候试了两次才进到页面上，界面是三年前的老式设计，首页顶部挂着一条红色白色的横幅。看见横幅上的数字后，她的手机碰到了桌面边缘，并且碰到了桌角。

屏幕是开启的状态。账户余额为七位数，第一位是5。她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在中间有个计算的分隔符，数了两遍。

没错了。

看了很长时间之后她才看完了那个数字。从窗户缝隙中穿进来的一股冷空气扫过她的后颈，但是她并没有觉得有凉意。之后她就打开了交易明细，里面有一条入账记录，时间是一年前后，备注里写着“重映票房分账”。点击进去之后就会发现一部扑了的电影四年之后又被重新剪辑过，在短视频平台上火了，重映票房达到五十亿。最早的众筹投资者按照当时的份额计算的话，已经涨了几百倍了。

退出该条记录之后，看了一下日期。一年半之前。那时候她还在跑龙套，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搜索该电影名称。新闻依旧存在，标题也很直白：“十四年后重映，票房逆袭50亿”。底下还有导演采访截图，导演说，“谢谢当年支持我们的朋友们，很多人都在投资之后就没有和我们再有来往了，现在我想要和他们联系也无从下手。”

苏棠关闭了新闻页面之后又回到众筹平台账户界面。屏幕上的数字静静的躺着，仿佛是一封来迟的回信。看了一会儿之后把手机放到桌上，再拿起来看的时候手机还存在，并没有丢失。

她去卫生间洗脸。冷水浇到脸上之后，手上的水沿着袖口流到了洗手台上面。看见镜子里的脸色比刚才稍微好了一些，也许是自己的一种错觉。拿衣服擦了擦脸之后抬起头来，眼泪从下巴流下来滴在锁骨上面的那条旧伤疤上。疤痕是直的，约莫一个手指那么长，在三年前一个夜晚陆衍喝醉酒的时候把她推了一下撞在了玻璃门上留下的一条伤疤。

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赔够违约金。”

声音在卫生间的里面震动了一下。瓷砖墙把“了”字折了过来，她听到自己尾音是短促而迅速收敛的。出完卫生间之后坐在床边上坐了一会。

接着她就打开了手机的通讯录，并找到了王磊的电话号码。没有拨打电话，只是看到屏幕上名字一会儿亮一下，一会儿又不见了。之后她拨打了顾淮之之前给她的名片上的联系电话，存档了但是没有联系过。电话响了三下，对方就接了起来：“苏小姐你好，我是顾总的推荐律师，请问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到你吗？”

“帮我写一份解约函，”苏棠说，“星光娱乐。违约金我付。”

违约金是多少？

八百万。详细的数字在合同上都有。她说完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账号我可以今天打过去。”

过了一两秒之后，律师又开口问道：“苏小姐，你确定是这样吗？”

“我确定是。

挂完电话之后她在床边坐了一会。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博上又出现了一条微博推送上的是：苏棠预告说三天之后会放出完整的视频，粉丝数量已经突破了一千万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之后就把那个微博给删掉了。

之后她就打开微信，找到吴迪的聊天记录。她打了第一句，又删了，然后第二句也删了。于是她只发了一条消息：“吴导，当年的五万块收到了，感谢你。”发出之后等了大约三十秒钟都没有得到回复。

她也不能确定自己要什么样的回答。就是让他知道这笔钱没有白扔掉。放好手机之后就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早市上还有人叫卖，卖豆腐的吆喝声中掺杂着一些地方口音，她已经听不太清楚在说什么了。但是可以从声音里听出这是一个人在叫，在活着，在做他每天都做的事。

她在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之后她就坐在书桌前拿出一本以前用过的笔记本。第二页上有一行她之前写的字：存钱。存够钱以后就可以解除合约两年以前的日期。下面画了一条线，她当时应该是想写字的，但是什么也没有写。

拿笔在原句下方又写了另一行。

好了。今天的题目就做完了

写完之后就把笔记本电脑以及硬盘一起装进帆布袋里。当拉链到了最上边的时候她稍作停顿，之后把拉链一上一下地拉动了两下，再往上拉一下，再往下拉一下，然后又往上拉到顶。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新的信息来自一个未知的电话号码，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备注。打开之后就是一句话的内容。

苏棠，你还收其他的资料吗？我去买。

看了三秒左右。不回复。把手机翻过来，让屏幕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