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我拿母亲留下的银钗，换来两个粗使宫人替我抬箱。

宁宁换上红色小衣，被我裹在最厚的棉被里，安静躺在铺满樟木屑的箱中。

我又拿她的小斗篷裹住一床旧被，团成孩子的模样抱在怀里。

两个宫人将箱子抬上马车。

车驾尚未出内宫，宫正司的人便拦住去路。

“宋娘子留步。”

“手谕写明，准你携女出宫。”

“请让孩子露出脸来。”

我抱紧怀中的旧被。

“她高热未退，不能见风。”

内侍皱了皱眉。

“那个孩子虽然没入玉牒，到底是在宫中出生的。”

“宫正司不敢擅自放行，必须请陛下亲自裁定。”

我将怀中的旧被留在车内，独自跟他来到养心殿。

见我进来，谢凛的目光越过我，落向殿外。

“那个孩子还是不肯来？”

“她来不了。”

谢凛面色微沉。

“小小年纪，脾气倒不小。”

“果然是你教出来的。”

我将宫正司的文书推到他面前。

“请陛下写明，她与皇室无关。”

“免得出了宫，还有人拿她的身份为难。”

谢凛冷笑。

“你就这么急着替她改姓？”

“她本来便没有姓谢。”

片刻后，他提笔写下：

“宋氏所生女童，非皇家血脉，不录玉牒。”

“出宫后随母归籍，生死皆与皇室无涉。”

写到最后一个字，谢凛抬头看我，似乎在等我哭求。

我接过文书，在“女童”二字旁添上姓名。

宋宁。

谢凛盯着那两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你给她取的新名字？”

“是。”

“很好。”

他将朱笔扔回笔架。

“既然姓宋，以后别让她攀扯皇家。”

我把文书折好，贴身收起。

“罪女记住了。”

从养心殿出来，裴令仪已经带人等在宫道上。

她身旁摆着一只烧得正旺的火盆。

“知微妹妹别怪本宫多心。”

“宫里的东西不能私自带走。”

“妹妹的箱子，还是要查。”

我取下腕上的玉镯。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我又拿出父兄的遗书。

最后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婚书。

那是谢凛被押进宗人府前亲手写给我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此生不负宋知微。”

“娘娘想找的宋家旧物，都在这里。”

裴令仪看到婚书，眼神变了。

她接过婚书，直接扔进火盆。

那句“此生不负”很快烧成了灰。

父兄的遗书也被一并丢了进去。

我没有伸手去抢。

只要宁宁能回家，这些东西我都可以不要。

谢凛赶来时，正好看见婚书烧尽。

“宋知微！”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临走前还拿这些东西刺激皇后，你就这么见不得她安生？”

裴令仪眼圈一红。

“陛下别怪妹妹。”

“她心中有怨，也是应该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捂住小腹，倒进谢凛怀里。

谢凛当即将她抱起。

“传太医！”

我趁乱让宫人将箱子抬回马车，重新抱起那团旧被。

离开前，我望着谢凛的背影。

“陛下确定不看她一眼吗？”

谢凛脚步未停。

“一个与朕无关的人，有什么可看？”

隔着宫墙，我听见太医高声恭贺，说皇后腹中龙胎安稳。

我抱着旧被坐回车内，手掌隔着车壁贴上樟木箱。

“宁宁，别怕。”

“娘这就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