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011章 不是概念机
秦若川发来的公开风洞曲线,陈砚舟直到凌晨两点才打开。曲线干净、顺滑,误差条控制得很漂亮,附件里还写明了实验室编号、模型尺寸和测试条件。沈则凑在电脑旁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人家的曲线像论文,我们的模型像作业。”“像作业没关系。”陈砚舟把附件另存到参考资料,“别把作业抄成论文就行。”许知夏正在改异常状态机,听到这句话抬头:“你确定不按他的趋势先改尾翼?”“不确定。”“不确定还不改?”
陈砚舟指着公开曲线里的测试模型:“他们的机身更干净,载荷舱没有突出,传感器安装位置也不同。启航一号的任务载荷、供电和数据链都还在机身上,直接照着他们的尾翼改,风洞里可能更顺,真实巡检未必更稳定。”沈则揉了揉熬夜发红的眼睛:“那我们到底要赢什么?赢曲线,还是赢产品?”“赢能交付。”
陈砚舟把白板擦干净,在上面写下“最小交付包”。这四个字比“性能领先”更难看,却更接近客户真正会问的问题。他先写飞行任务流程,再写任务日志与报告格式、备件包、维护手册、培训材料、禁飞边界和售后响应。沈则看着清单逐渐变长,脸色有些发白:“我们连首飞都没完成,你已经开始写维修手册了?”
“正因为还没首飞,才有机会按维修去设计。”陈砚舟说,“等飞机摔了、客户催了,才发现电池仓拆一次要二十分钟,螺钉被结构件挡住,线束没有编号,那时候返工就会变成赔偿。”
许知夏点开地面站任务报告草稿:“客户不一定关心你用了什么滤波算法。他们关心哪条线、哪座塔、哪张照片、任务什么时候结束、谁能确认数据有效。”
“所以报告要从日志字段生成。”陈砚舟把她的草稿拖到系统图旁边,“飞行器状态、链路质量、电压、位置、载荷时间戳和异常标记,至少要能回到同一条任务记录里。”
许知夏在任务报告下面补了“人工复核”和“无效数据标记”。她没有把客户需求写成一句空泛的“提升效率”,而是把任务结束后的确认动作也写进流程。陈砚舟看了一眼,直接把这两项列为必需字段。
清晨,陈砚舟打开一个行业论坛。帖子很不起眼,内容却提到某省电力公司下属单位可能尝试低空线路巡检外包,先从小范围杆塔拍摄和故障点复核开始。下面的讨论有航模队推荐,有人说进口设备更稳,也有人把它当成领导临时起意。沈则皱眉:“这消息靠谱吗?”“只能当线索。”陈砚舟说,“真正文件、采购主体和试点边界都没确认,不能拿论坛帖子当客户。”许知夏看着屏幕:“如果是真的,山谷、遮挡、风场和线路附近的链路都会比校园环境复杂。”
“所以启航一号要先把自己从概念机里拖出来。”陈砚舟指向白板,“第一版不承诺复杂山谷自主巡检,但可以承诺预设航线、近距监控、任务日志和照片定位。客户要的是少派人爬山,不是看我们做空中杂技。”沈则拿起笔,在清单最下面补上一行:不做杂技。
他写完自己先笑了,许知夏也弯了弯嘴角,很快又恢复认真:“我们还缺客户语言。工程师说飞控、故障树和接口,客户说线路、塔号、照片和责任。任务报告要让他们看得懂,也要让我们能追溯。”“你来写第一版。”陈砚舟说。“我负责飞控。”“任务报告和飞控日志本来就相连。你最清楚哪些状态一旦丢失,后面只能靠猜。”许知夏没有马上答应,翻了翻草稿:“我可以写,但你要把地面站字段补齐。”“可以。”沈则在旁边小声说:“这算不算把工作越谈越多?”“算。”许知夏说,“所以你也要把备件和维护空间写进去。”
沈则立刻低头假装没听见。陈砚舟把白板上的任务拆成今天必须完成、首飞前必须完成和试点前必须完成三类。维修手册和培训材料还不用写到成品,但接口、拆装步骤和禁飞边界必须从第一版结构与飞控里留下位置。陈砚舟把任务报告拆成了三个页面。第一页是客户能直接看懂的结果:线路编号、塔号、任务时间、照片编号和异常位置;第二页是工程人员要用的证据:飞行器编号、软件版本、航点、链路质量、电压曲线和载荷时间戳;第三页是异常处理:任务在哪个阶段中断、是否安全返航、哪些数据有效、哪些需要补拍。许知夏把“照片编号必须能回到原始文件”加粗,又在地面站旁边增加“手工修订须留痕”。沈则则拿着结构图检查每一个会影响维护的部位,电池仓、通信模块和载荷接口都要能在现场快速触达。
他们还把客户最容易问的五个问题写在白板边上:能覆盖多大范围,遇到链路中断怎么办,设备坏了谁来修,报告多久能交,任务失败后是否需要重飞。每个问题后面都没有急着写漂亮答案,先列出需要验证的条件。覆盖范围要看航线和电量,返航要看失联阶段与风场,维修要看备件与工具,报告要看数据完整性,重飞则要把故障原因和责任确认清楚。陈砚舟知道,这些表格暂时还不能替代真实客户,但它们会逼着团队在首飞之前发现产品设计里的空白。
沈则把“设备坏了谁来修”圈了两遍:“这一项得写得更现实。我们现在连固定的维修点都没有,难道客户打个电话,我们就背着工具坐火车过去?”
“第一版服务范围要写清楚。”陈砚舟把白板分成现场响应、远程支持和返厂维修三栏,“能在现场换的只有螺旋桨、电池、简单连接件和经过培训的模块。涉及飞控版本、结构变形、链路异常的,先停飞,再回到指定地点检查。承诺少一点,客户反而知道出了问题该找谁。”
许知夏在任务报告的末尾增加一条:“每次维修必须关联飞行器编号、软件版本和故障日志。”她抬头看沈则,“你负责的备件清单不能只写名称,还要写适用批次和更换后的复测项目。”沈则看着那一长串字段,嘴上抱怨,手却已经打开了结构图。三个人第一次把售后当作设计的一部分,而不是飞完以后再补的一张表。
陈砚舟又从预算表里划出一小块费用,标注为“试点准备,不得挪作宣传”。里面包括备用电池、存储卡、防雨包装、现场标识和一套能让客户看懂的操作卡。钱不多,却不能因为项目还没有正式订单就假装不存在。他让沈则把每项物料对应到采购台账,让许知夏把存储卡格式、日志命名和报告模板写进同一份交付目录。
许知夏问:“如果客户要求我们先展示全自动航线呢?”
“先问任务范围、空域、天气和失联处置。”陈砚舟说,“展示动作不能替代安全边界。对方若只想看飞机绕着旗杆飞一圈,我们也要说明那和线路巡检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让教室短暂安静下来。沈则原本想在首飞后拍一段更漂亮的视频,听完把手机收回口袋。启航一号当前最需要的,是能让别人按照同样步骤复核的证据。只要一份报告里存在无法解释的空白,漂亮镜头就可能变成客户对产品的误判。
上午八点,何敬山走进临时教室,看见白板上的“最小交付包”,先停了一下。他翻完目录,问:“谁让你们写这些?”“客户会让我们写。”陈砚舟回答。“你还没有客户。”“所以先按会有客户准备。”何敬山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反而指着论坛页面:“这条线索从哪里来?”“公开论坛和行业讨论,只能算方向判断。正式试点要等公开渠道或客户联系人确认。”
“这就对了。”何敬山说,“线索可以敏感,证据不能含糊。要是风洞数据能支撑,我可以帮你问问电力系统里有没有合适的小范围试点,但我问的是需求,不是替你们背书卖货。”沈则眼睛亮起来,许知夏则看向陈砚舟。陈砚舟只点头:“产品不行,谁的面子都不能拿来补。”何敬山把目录合上:“下午把模型送检前的测试项再给我看一次。别为了和秦若川比较,把核心测试改乱。”“不会。”何敬山离开后,沈则抱起那叠目录:“我们刚才还像学生项目,现在是不是要去服务甲方了?”许知夏纠正:“先证明自己配服务甲方。”
陈砚舟把最小交付包存成三个版本,分别标注内部验证、试点准备和后续扩展。他没有把论坛消息写成客户订单,也没有把公开曲线写成自己的成绩。产品化的第一步,就是让每一份文件都知道自己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
临近中午,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听何教授提到你们在做工业巡检无人机。若有意,可关注近期电力巡检试点公告。”短信末尾只有一个单位简称,没有署名,也没有合同信息。沈则看完:“客户找上门了?”“线索找上门了。”陈砚舟把短信截图归档,“先查公开公告,再决定要不要联系。”许知夏看着白板上的清单:“最小交付包还缺一项。”“什么?”“任务失败以后,谁向客户说明。”陈砚舟在报告流程最后补上“异常复盘与责任确认”。这项工作比写一段飞行宣传词麻烦得多,却把启航一号从概念展示拉向可交付产品。他们还给每一份文件增加了版本号和责任人。陈砚舟负责总体目录,许知夏负责飞控与任务报告接口,沈则负责备件、拆装和结构维护。谁修改了内容,谁就要留下原因;谁发现数据无效,谁就要把问题标到原始记录上。这样的规矩让工作速度变慢了一点,却让三个人第一次知道,未来若真有客户把责任推到桌面上,他们至少能从文件里找到事实。
窗外天已经亮透。没人知道这间临时教室里,一个还没注册公司的小团队,正在为一架只飞过地面测试的无人机准备客户可能会问的所有问题。短信里的门还没有打开。但门缝里已经透出第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