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开始收拾妈的遗物。

她这次来，带了一个旧行李箱。

箱子是那种地摊上几十块钱的杂牌货，拉链坏了用橡皮筋绑着，轮子歪了，拖着走的时候会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

我妈每次来都拖着这个破箱子，我说给她换一个，她不让，说还能用，省点钱给你们买排骨吃。

我把箱子平放在地上，解开那根已经失去弹性的橡皮筋，拉开拉链。

行李箱里，几乎没有她的私人用品。

没有换洗衣服，只有一件她来时身上穿的那件碎花衬衫和一条黑裤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

没有洗漱用品，她在我们家用的那把牙刷，是她来的时候去超市买的，最便宜的打折款，一块九毛九。

行李箱里装的是什么？

六罐土鸡蛋，每一罐都用报纸裹了三层，报纸上写着日期，是她捡蛋的那天。

五斤干辣椒，她自己在院子里晒的，用塑料袋封得严严实实。

两条腊肉，是她去年冬天杀的猪，挑了最好的五花肉熏的。

还有一双手工纳的鞋垫，鞋垫上绣着四个字。

“步步高升”。

我妈不识字。

这双鞋垫的样版，是她专门跑到镇上打字复印店，让人家用电脑打了这四个字出来，她对着描，一针一线纳上去的。

底下压着一封信，信纸是从我小学时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因为家里只有这种纸。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学写字一样。

“见青，妈没什么本事，这些东西是家里的，你别嫌弃。鸡蛋是土鸡蛋，城里买不到。辣椒你爱吃，给你晒了。腊肉你上次说好吃，这次多熏了两条。你对囡囡好，妈都看在眼里，你工作忙，要注意身体，别老是做手术做到半夜。妈走了，你们好好的。”

我把信贴在胸口，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个旧行李箱上。

我想起一件事。

我妈患有慢性胆囊炎，反反复复疼了好几年。

去年冬天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在床上打滚，满身冷汗。

我带她来医院找谢见青，想让他亲自做这个手术。

胆囊切除不是大手术，但我想让我妈用最好的医生。

当时谢见青还没转科室。

还可以负责这个手术。

可谢见青坐在办公室里玩手机，头都没抬：“没空。”

我说：“就一个小手术，你亲自做行不行？”

他说：“我每天多少台大手术？这种小手术也找我？让谢妍做。”

我妈当时疼得脸都白了，还撑着笑说：

“没事没事，让那个小姑娘做也行，妈不挑。”

谢妍来看了一眼病历，说：“老太太，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啊，胆囊壁增厚，周围有粘连，虽然我没做过这种手术，但我看见青哥做过，效果还不错，我应该会。”

我不放心，跟谢见青大吵了一架。

说他岳母有病，他不管。

他却嗤笑一声：

“谢妍是我认识的最具有天赋的医生，万事都有第一次，你凭什么不相信她。”

我气愤：

“她是你带出来的徒弟，今年才拿的主治执照，我妈不是她的试验品。”

谢见青那天摔了茶杯，指着我说：

“你是看不起谢妍？她本科985，研究生在协和，规培全优，你一个村姑你知道什么叫医学教育吗？你上过大学吗你就跟我在这指手画脚？”

我妈当时撑着疼从病房出来，拉着他胳膊说：

“见青你别生气，囡囡是心疼妈，妈不做了，妈吃药就行，不给你们添麻烦。”

谢见青甩开她的手，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别拉我，农村妇女手没轻没重的，衣服都给我扯皱了。”

我妈愣在原地。

手还伸在半空中，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挤在医院陪护床上，她握着我的手说：

“囡囡啊，妈当初劝你别嫁，你不听。这家人跟咱不是一路人，你嫁过去，妈怕你受委屈。”

我当时傻乎乎的拍了拍她。

安慰她：

“妈，他工作压力大，脾气是大了点，但他心不坏。我爱他，他会改的。”

会改的。

这句话我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当妈的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己女儿过得不幸福呢。

妈，你没说错，他改不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嫁。

我花了你多少尊严，才在这段婚姻里苟延残喘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