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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许清雾一直都以为贺从谦爱她如命。
她和谢锦书都是孤儿,从小被贺家当做童养媳收留。
八岁时,她们一起掉进水里,贺从谦第一时间将她抱了起来,却没看谢锦书一眼。
十二岁时,律法改革,贺家只能留下一个人,贺从谦留下了她,而谢锦书则被送走。
十九岁时,贺从谦帮她找到了已经名声显赫的亲生父母,谢锦书意图顶替她归家,被他当众拆穿,最终谢锦书被送走,而她成功认祖归宗。
只是好景不长,她回家还没到两个月就遇上了审查,她的父母在这次风波中倒台。
她这个刚认回来的女儿也被牵连,发配去了苦寒的北大荒。
但贺从谦没有放弃过她,十多年来信件和包裹从未断过。
她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天刨冻土,在湿热的沼泽地里割芦苇,饿得眼前发黑时,都是靠着贺从谦的一封封信撑过来的。
直到贺从谦重病垂危的消息传来。
她拿出这些年攒下的二十三块六毛钱,买了最近的车票,站了三天三夜赶到他的病房。
贺从谦已是弥留之际,床边却坐着他一向讨厌的谢锦书,他们的手紧紧相握。
贺从谦听到声音,抬头看向许清雾,缓缓开口:
“清雾,我将名分给了你,委屈了锦书没名没分地跟了我一辈子。”
“虽然她小时候替你在谢家过了几年的千金生活,但后来也还给了你,还让你过了两个月的好日子,你不能不知感恩。”
“所以我将遗产全部留给了锦书。”
“但我们毕竟夫妻一场,所以你可以负责我的后事。我旁边的墓穴记得空出来,留给锦书。”
许清雾站在门口,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从贺从谦的话里,她才知道,原来他偏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谢锦书。
八岁时,他先救她,是因为谢锦书早被他母亲送去了卫生所挂水。
十二岁时,他放任谢锦书被送走,其实是让她顶替了自己的身份,去谢家过了几年大小姐生活。
十九岁时,他听到谢家要倒台的风声,便和谢锦书演了一场戏,免了她去吃苦,还白得一张录取通知书。
那她许清雾在贺从谦眼里算什么?
谢锦书的挡箭牌和踏脚石吗?
许清雾气急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她看见了糊着旧报纸的屋顶。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墙上挂历显示:1977年11月12日。
距离高考还有足足一个月。
而今天,恰好是谢锦书回来探望贺母的日子。
上一世,谢锦书回来后在贺家住了一段时间。
每天穿着簇新的衣服,烤着火炉陪婆婆说城里的新鲜事。
而她一边照顾婆婆,一边熬夜复习,灯坏了都不舍得换。
直到高考结束,她的录取通知书下来,考上了京市的大学。
她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却听说谢锦书受伤被送去了卫生所。
再回来时,贺从谦告诉她:
“清雾,你的亲生父母来找你了,谢锦书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他们很有钱,想顶替你的身份过去。”
“好在她受伤验血被发现了,你才是他们家里的真千金。”
“至于谢锦书,妈的意思是左右你要回去当千金大小姐了,也不用再离我远去吃苦读书,这封录取通知书不如就给她。”
许清雾最终同意了。
她渴望这份缺失的亲情,而且家里如果有钱,就能让婆婆得到更好的照顾,也能帮贺从谦更快升迁。
可没多久,她就被家里牵连,发配到了北大荒。
直到临死前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贺从谦和谢锦书演的一场戏。
贺从谦从始至终都爱着谢锦书,所以为她百般筹谋。
而自己却因为这个男人的偏心,前十几年为贺家劳累,后几十年蹉跎在荒凉之地。
许清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拿着证件去了公社,对着窗口的服务人员说:
“我要修改报考信息,麻烦重新给我一张表。”
里面递出来一张表格:
“快截止了,赶紧的啊。”
许清雾接过纸,视线落在邮寄地址那一栏。
上一世她填了贺家的地址,让谢锦书轻易地拿到了她的入学资格。
她定了定神,将地址填到了京市。
从这里到京市,就连火车也要走上一天一夜。
天长地远,她与贺从谦也好再也不见了。
修改完信息,她没急着回家,而是去供销社买了一盏台灯。
贺从谦在钱上没有苛待过她,但她一直惦记着要给婆婆省药钱,总委屈自己。
就算电灯已经坏了,她也只是默不作声地点上蜡烛,最后看坏了眼睛。
这一世回来,她不想这么亏待自己了。
回到家门口时,院子里正热闹。
篱笆外围着几个邻居婶子,啧啧称奇的声音传出来。
“哎哟,锦书这大衣,这料子,这得花不少钱吧?城里买这么好的呢子不要布票吗?”
“这可是沪市最新的款式,百货大楼都不一定有。”
谢锦书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笑意。
“寻常人买,当然要票。不过我工作的地方有些门路,也就方便些。”
“哎哟,了不得!贺嫂子,你这半个闺女可真出息!还惦记着回来看你,孝顺!”
许清雾站在院门外冷眼听着。
上辈子,谢锦书只说是去南边卖点紧俏货,赚了些钱。
有贺从谦在旁佐证,也没人怀疑。
现在想来,漏洞百出,不过是她太蠢,贺从谦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她推开半掩的院门,贺母正拉着谢锦书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锦书穿着合身的呢子大衣,围着鲜红的羊毛围巾。
脚边还放着打开的网兜,露出花花绿绿的糕点盒子。
在许清雾进来的一瞬间,院子里的说笑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
但她没看任何人,提着东西就往房间里走。
“站住!”
贺母脸上的笑收了,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你手里拿的啥?又乱花钱?”
许清雾脚步没停:“灯。晚上看书用。”
“灯?!”
贺母的声音陡然拔高,随手抄起墙边的扫帚就砸过来。
“把你这个赔钱货金贵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知道攒给你男人,给你你就花啊!”
许清雾躲避不及,下意识闭眼。
但扫帚没有砸中,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