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听岩做地质勘测研究四年，我替他跑了四年后勤。

锂电池钻头、防水标签纸、我整箱整箱往项目组送。

有一回我开玩笑，说带我进去瞧一眼呗，就当给你拍工作照。

他连视线都没移开电脑屏幕：

"野外采样点不接待非项目人员，保险都没法走。"

我笑了笑，说好，再没提过。

上个月单位年会，投影仪上播团建花絮视频。

镜头扫过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溶洞，穹顶垂下来的钟乳石被LED灯串照得透亮。

许听岩站在一根石笋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指向岩壁上的流纹。

他旁边坐着个姑娘，盘着腿坐在他铺好的防潮垫上，正低头画速写。

台下有人吹口哨。

我问旁边同事那是谁。

"新来的科普合作方，画地质插画的，许队特批让她驻场体验。"

我翻到那个姑娘的社交账号，置顶是一幅溶洞水彩。

配文写着："感谢许老师连续五天带我深入洞厅，亲自举灯给我打光线参考。"

四年了，我连那座山的盘山路都没走过一次。

我给项目组后勤发了条消息：

以后物资走统一采购吧，我不跑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报了一个冰岛火山地貌徒步团。

他的溶洞容不下我，那我自己去看地心的光。

......

"安如许，你真报了冰岛那个魔鬼徒步团？"

电话那头钱多多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订单确认页面。

"报了。"

"那可是极地气候，你那个破身体能受得了？"

"吃药就行。"

"许听岩知道吗？"

"他在山上。"

钱多多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们下个月不是要领证吗？"

我没说话。

视线落在客厅茶几上的日历上。

下个月十六号被红笔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许听岩的字迹：领证，记得带户口本。

笔迹很淡。

像他平时对我的态度一样。

"如许，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跟他吵一架。"

"没必要吵。"

我在那段视频里看到了答案，吵闹改变不了他不爱我的事实。

门锁响了。

我挂断电话。

许听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陌生的黑色双肩包。

他把包随手放在玄关柜上，一边换鞋一边皱眉。

"你今天怎么没把物资送上去？"

"我发消息给后勤了，以后走统一采购。"

他动作停住，抬起头看我。

"统一采购走流程要半个月，项目等不起。"

"那是项目组的事。"

他走过来，眉心拧得很紧。

"安如许，你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

"就因为我没接你电话？山里没信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四年了。

他永远觉得我是在闹脾气。

"我昨天在单位年会，看到你们的项目花絮了。"

他愣了一下。

眼神没有躲闪，坦荡得理直气壮。

"视频怎么了？"

"那个溶洞我没去过。"

"新勘测的二号洞，地形复杂。"

"复杂到连非项目人员都能进？"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说施洛洛？"

"她叫施洛洛啊。"

"她是局里请来的科普画师，需要实地考察出绘本。"

"所以你能特批她进洞，还亲自给她打光。"

许听岩叹了口气。

"工作需要，她不懂地质，我不看着她容易出危险。"

"我不懂地质的时候，你说保险都没法走。"

"那能一样吗？"

他声音提高了一度。

"她是公对公的合作方，出了事有局里担着。你进去算什么？"

算什么。

我是他谈了四年的女朋友。

替他跑了四年黑车都不愿意走的盘山路。

我在他眼里，连个名分都算不上。

"她画一幅画要五天？"我问。

"洞里光线暗，水彩风干慢，当然耗时间。"

"所以你就陪了她五天。"

"安如许，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每次遇到解释不清的事，他都会用这四个字打发我。

我没再反驳。

走到玄关，把那个黑色双肩包拿起来。

包很轻，拉链没拉严。

里面露出一盒薄荷糖。

进口牌子，绿色的铁盒。

那是上个月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整整一箱，全搬去了他的项目组。

"这不是你的包。"

"洛洛的，她脚崴了，我帮她拿下来。"

洛洛。

叫得真顺口。

"我的薄荷糖怎么在她包里？"

许听岩走过来把包拿走，语气很不耐烦。

"洞里气压低，她有点恶心，我顺手给她拿了一盒。一盒糖而已，你至于吗？"

我至于吗。

为了这箱糖，我找了三个代购，因为他说只有这个味道能让他写报告时提神。

他转手就给了别人。

还觉得我小气。

"不至于。"

我笑了笑，退回沙发旁。

"以后我不买了，你们自己解决吧。"

"安如许！"

他把包重重扔在柜子上。

"你到底要干嘛？明天就是周末，你不是说要去看婚宴场地？你摆出这副脸色给谁看？"

"我脸色不好吗？"

"你自己照照镜子。"

他扯开衣领，转身往浴室走。

"我累了几天了，不想跟你吵。明天上午九点，我陪你去酒店看场地。"

浴室门关上了。

水声响起。

他扔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是：科普-施洛洛。

"许老师，谢谢你背我下山呀。那个薄荷糖真好吃，明天看场地还能再给我带一盒吗？"

明天。

看场地。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直到屏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