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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姐姐生来就带着生命倒计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在17岁那年死去。
可在倒计时归零那天,她没死,死的是我。
我飘在半空中,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你命本不该绝,但既然已经离世了,我给你两天时间,处理一下你的身后事吧。”
“两天后,你就该去投胎了。”
我回到客厅,爸妈还沉浸在姐姐没死的喜讯中。
丝毫没想起来被关在杂物间,哮喘发作的我。
看见我,妈妈不耐烦地皱眉:
“你姐没事了也不说来庆祝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杂物间里了!”
可是妈妈,我真的死在了杂物间里了啊。
1.
“既然出来了,就去给你姐弄个柚子叶去去晦气。”
“快点啊,你姐还等着呢。”
妈妈眉头紧皱,像往常一样使唤着我。
可我突然想起,很多很多次,爸妈曾对我说过:
“鸢鸢,等姐姐好了,或者......等姐姐走了,我们一定好好补偿你。”
他们会摸摸我的头,会叹息,会说“委屈你了”。
我以为那些话是真的,我以为真的有一天,他们会看见我。
可现在姐姐好了。
姐姐的倒计时清零了,她没死。
那我呢?
我死了,死在了家里灰尘漫天的杂物间里。
我不想死后连个棺材都没有。
我张了张口,声音很轻,很哑:
“我死了......”
我想说,我死在了地下室的杂物间里。
死在姐姐十七岁生日前的那个晚上。
那晚姐姐生日在即,所有人都笼罩在恐惧中,
那个从姐姐出生就附着的倒计时,只剩1天。
我太害怕了,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怕得抱着妈妈哭:
“能不能不让姐姐过生日?”
我以为他们会懂我的恐惧。
可他们只听到“不让姐姐过生日”。
妈妈情绪崩溃,指着我哭喊:“阮鸢,你怎么这么恶毒,你姐姐都要死了,你还说这种话!”
爸爸用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我,失望透顶。
他们把我关进了杂物间。
“你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
他们忘了我有哮喘。
他们忘了我需要随身带着药。
他们忘了我对灰尘过敏。
他们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姐姐要死了,而我在“诅咒”她。
杂物间的灰尘涌进我的鼻腔、喉咙、肺。
我拼命呼吸,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
外面是爸妈安抚姐姐的细语,是他们对最后时光的珍惜。
没人听见我。
没人记得我。
直到窒息感吞没一切,黑暗覆盖视线。
“妈妈,我死了,你去看一眼我好不好......”
可听在妈妈耳朵里,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妈妈脸色一沉:“你说什么?你居然还在诅咒你姐姐?”
爸爸眉头皱得更紧:
“你姐姐没事难道不是喜事吗?看来你还是没学乖。”
我瑟缩了一下。
姐姐从沙发上站起来,轻轻拉住妈妈的手:“妈,别怪鸢鸢,我没事了,大家都没事就好。”
她总是这样。
温柔,懂事,永远在为别人着想。
小时候我哮喘发作,她会整夜守着我,给我拍背,给我唱歌。
爸妈给她买的糖,她总会偷偷藏一半给我。
她说:“鸢鸢,等姐姐好了,姐姐带你去游乐园,坐你最喜欢的旋转木马。”
她对我真的很好。
可这份好,在爸妈对姐姐注定早逝的悲恸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因为姐姐注定要死,所以我必须让位,哪怕我有哮喘,哪怕我也需要照顾。
因为我健康。
因为我能活。
“我去拿柚子叶。”
我转身走向厨房,像过去十几年一样。
指尖碰到柚子叶的那一刻,我的手指被烧得阵阵刺痛。
我楞楞地看着轻微冒着烟的手,第一次对我已经死了有了实感。
那个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你只有两天时间了。”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冲在柚子叶上。
我看着水珠滚落,突然朝着他们开口:
“爸妈,你们不是说要好好补偿我的吗?”
2.
我说完,家里只有水流声在响。
妈妈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阮鸢,”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你姐姐刚刚死里逃生,你为什么......为什么只能想到你自己呢?”
爸爸也走过来了,站在妈妈身后,表情沉重。
“鸢鸢,我们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爸爸皱着眉头看我,眼里满是失望:
“可现在是你姐姐最重要的时刻,她活下来了,是值得全家庆祝的事,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呐呐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湿漉漉的柚子叶。
很痛,但我不敢松开
“是你们说要补偿我的。”
我重复,声音很小,但很固执:“你们说过的,等姐姐好了,就补偿我。”
“那是以后的事!”
妈妈突然抬高声音,眼圈红了:“现在你姐姐才刚醒,身体还虚弱,你就不能多关心关心她吗?她是你亲姐姐!”
“可我也是你们的女儿!”
这句话冲口而出,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我也是!”
姐姐从客厅走过来,站在爸妈身后,脸上满是疼惜。
我第一次这么痛恨这抹疼惜。
她让我连怨都无法怨。
“鸢鸢,”她轻声说,“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姐姐补偿你,好不好?”
“我不要你补偿。”
我看着爸妈,一字一句,“我要你们补偿,是你们答应我的。”
妈妈像是被刺痛了,对着我怒吼:“阮鸢,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是那个永远说“没关系”的小孩。
是那个哮喘发作时自己忍着,因为姐姐更需要爸妈照顾的小孩。
是那个生日只有一个鸡蛋,因为蛋糕要给姐姐庆祝“又多活一年”的小孩。
是那个永远排在第二位,永远在等待的小孩。
我以为只要我等,总有一天会轮到我。
“我只有两天时间了。”
“我只有两天了,为什么你们还是不能看看我!”
“什么两天不两天的!”
妈妈擦掉眼泪,表情变得冷硬:“你要是再胡说,别怪我不客气,把柚子叶拿来,然后滚回你房间去。”
爸爸叹了口气,转身搂住妈妈的肩膀:“走吧,别说了,今天该高兴的日子。”
他们走了。
我听见妈妈温柔的声音:“小凤,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好了,咱们好好补补。”
姐姐低声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为什么姐姐好了,我依旧是那个被忽视的人呢?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想,至少让他们给我收个尸吧。
杂物间很冷。
尸体在那里,会发臭的。
第二天早上,我被叫起来吃早饭。走到餐厅时,我愣住了。
桌上很丰盛。
粥,小菜,还有——两个煮鸡蛋,两个大鸡腿。
我的心脏突然跳快了一拍。
他们......记得我吗?
妈妈端着粥出来,放在姐姐面前。
我看着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鸡腿,放在姐姐碗里。
“小凤,多吃点,补补身体。”
在我期待的眼神中,又夹起另一只,也放在姐姐碗里。
“今天煮了两个,都给你,你太瘦了。”
然后是两个鸡蛋,剥好,放进姐姐面前的碟子。
“鸡蛋也吃了,补充蛋白质。”
哪怕有两个,也没有一个是我的吗?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
我突然放下碗筷,站起来。
我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
“等会儿,你们去杂物间看看吧。”
“看什么?”妈妈问,声音里有一丝警惕,“你又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让他们找到我的尸体,给我收个尸。
“那里有东西。”我说。
爸爸皱眉:“你要是不高兴就回房间休息,等会儿你哮喘犯了,又麻烦。”
原来他们记得我有哮喘。
可为什么那天晚上,他们忘了呢?
我没再说话,转身朝杂物间走去。
“你非得去那干嘛?”
3.
爸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没回头,继续往楼梯下走。
“阮鸢!”妈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你给我回来!大清早的闹什么脾气!”
脚步声跟了上来。
爸爸的,妈妈的,还有姐姐细碎的脚步声。
“鸢鸢,”姐姐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停在杂物间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是锁着的——那天我被关进去后,他们就锁了门。
后来姐姐没死,他们欢喜得忘了所有事,自然也忘了这里还锁着门,忘了里面还关着我。
也理所应当的,忘了我怎么被锁着,怎么还能出来的。
“你们进去看看,好不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逆着光,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帮我收一下尸吧。”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帮我拿个杯子”。
“我真的挺冷的。”
妈妈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阮鸢!”
爸爸厉声喝道,“你现在怎么连这种话都编的出口?什么收尸,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有好好的。
我死了。
妈妈突然哭了起来,她冲下楼梯,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你姐姐争呢?啊?你姐姐好了你不该高兴吗?她是你亲姐姐,她差点死了,现在她活下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闹?为什么!”
我被摇得晃来晃去,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眼里的痛苦和失望。
我也想为她高兴。
姐姐总说说:“鸢鸢,等姐姐好了,姐姐赚钱给你买你最喜欢的画具。”
“鸢鸢,别怕,姐姐在。”
我爱她,我心疼她。
可是,谁心疼我呢?
妈妈推着我,把我往楼梯上推。
“回你房间去,早知道我就不该放你出来!”
她忘了,她没有放我出来。
妈妈把我推进房间,砰地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像我的坟墓一样。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了我的愿望本。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希望生日有一个小蛋糕,不要太大,巴掌大就行。”
“希望放学时妈妈来接我一次。”
“希望爸爸教我骑自行车。”
“希望全家一起去一次游乐园。”
“希望感冒时妈妈能陪我睡。”
“希望哮喘发作时,他们能在我身边。”
“希望他们记得我对灰尘过敏。”
一页,又一页。
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到工整的钢笔字。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空白的页面,写下新的两条:
“2026年3月26日:妈妈没有补偿我。”
“2026年3月26日:他们不愿意找我的尸体。”
刚放下笔,门锁转动。
姐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看见我坐在桌前,轻轻关上门,把水杯放在桌上。
“鸢鸢。”她在我身边坐下,声音很温柔,“对不起。”
我摇头:“不关你的事。”
“爸妈他们......只是太高兴了。”
姐姐轻声说,握住我的手,“等过了这段时间,他们会看到你的,我保证。”
“鸢鸢,”姐姐看着我,眼神真诚,“你想要什么?姐姐给你,只要姐姐能做到的,都给你。”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能不能去杂物室看看?”
4.
姐姐愣了一下:
“杂物室?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有我的尸体。
但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突然说不出口。
怎么说呢?
说“姐姐,我已经死了,现在和你说话的是鬼魂”?
她不会信的。
就像爸妈不会信一样。
“没什么。”我最终说,站起来,“我自己去吧。”
“我陪你。”姐姐也站起来,拉住我的手,“你想找什么?我帮你。”
她的手很暖,暖得让我想哭。
但我没有眼泪。
死人不会流泪。
杂物间的门就在眼前。
锁还挂着,一把老旧的挂锁,锈迹斑斑。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
“鸢鸢,你到底想找什么?”姐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
我想找我自己。
我想让他们看见我。
我转动门把手——当然,打不开,锁着。
“钥匙在妈妈那里。”姐姐说,“我去拿?”
我摇头,松开门把手。
突然觉得好累。
两天,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了一天半。
“算了。”我说,转身。
“没必要了。”
爸妈的补偿,也没必要了。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楼上传来脚步声,欢快的,急促的。
“小凤,小凤!”
是妈妈的声音:“你爸爸说今天天气好,咱们一家出去散散心!”
“是啊,小凤,今天爸爸请假,专门陪你们。”他说,目光落在姐姐身上,温柔得像春日阳光。
然后,他的视线才移向我,顿了顿,笑容淡了些,但依然在:“鸢鸢也一起,咱们一家四口,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一家四口。
这个词,真难听。
妈妈走下来,拉住姐姐的手:“走,去换身漂亮衣服,今天妈妈给你拍照,多拍点,以前总怕没机会,现在不怕了,以后咱们年年拍,月月拍。”
公园里,他们玩得很开心。
除了我。
我得到的还是妈妈的“你挡着姐姐了”“拍个照苦哈哈的干嘛,一点不如姐姐自然”。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回家。
爸爸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鸢鸢,”他声音很轻,带着歉疚,“今天......对不起,爸爸又没做好。”
“爸爸知道你委屈。”他继续说,声音有些涩,“但爸爸保证,以后不会了,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
好好过。
可我已经过不了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十点,我听见爸爸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鸢鸢,睡了吗?”
我没应。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怎么还没睡?”他坐下,看着我,眼神复杂。
“爸爸。”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
“你和妈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如果你们的心,全部的爱,都只能给姐姐。”
“为什么要生我?让我来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当那个永远被忘记、永远排在第二、永远要让位的人吗?”
“鸢鸢!”
爸爸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能这么说,爸爸妈妈爱你,我们当然爱你!”
“是吗?”
我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怎么死了还会哭啊:
“怎么爱的?是用嘴说的爱吗?是等姐姐好了就补偿我的爱吗?是永远在以后的爱吗?”
“不是的,鸢鸢,你听爸爸说......”
“我不听了!”
我猛地站起来,压了十几年的情绪爆发:
“我听够了,听了十五年了,每次都是‘以后’,每次都是‘下次’,每次都是‘等姐姐好了’,现在姐姐好了,她不会死了,她会活很久很久,会比你们活得还久,那我的‘以后’呢?我的‘以后’在哪里?等到我死吗?”
“阮鸢!不许胡说!”
爸爸也站起来,脸色发白,伸手想抓住我。
我躲开他的手,眼泪疯狂地流:
“我没有胡说,我已经死了!”
“你疯了!”
爸爸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你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什么死不死的!这种话能乱说吗!”
“我没有乱说!”我哭喊着:“你们去看啊,去杂物间看啊,两天了!你们谁想起来了?你们谁想起来你们从来没有给我开过锁?”
妈妈被惊动了,冲进房间,看见歇斯底里的样子,脸色一沉:
“阮鸢,大晚上你闹什么!还嫌这个家不够乱吗!”
“不够!”
我转向她,声音嘶哑:“永远不够!”
“你!”
妈妈扬起手,但没打下来,手在空中颤抖,最后狠狠落下,指着我的鼻子: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们生你养你,就是让你这么恨我们的吗!”
“是你们让我恨的!”
我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是你们一次一次忘记我!是你们一次一次选择姐姐!是你们让我觉得,我活着就是个错误!”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爸爸抱住我,声音哽咽:
“鸢鸢,鸢鸢别说了,是爸爸不好,是爸爸错了,你原谅我们好不好......”
妈妈却像是被我气到了,狠狠拉开爸爸:
“什么道理?我们生养你,还要求着你原谅?”
“你爱死不死,死了正好家里的东西都要给你姐姐!”
最后的最后,是妈妈拉着爸爸骂骂咧咧走开的背影。
我死死地盯着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四十。
十一点五十。
十一点五十五。
“铛——”
十二点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的时间,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