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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画展当天,我穿了沈砚托人送来的连衣裙。
尺码精确到腰围差一厘米都不行。
他记得住我的腰围,却记不得告诉我他要订婚。
展厅在市中心艺术馆的三层。
我的画挂满了两面主墙。
每幅画的标签下面都写着:
"温漾,听障画家,沈氏文化基金扶持艺术家。"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任何表情。
沈砚到得很准时。
身边跟着程书宜。
两个人并肩走进展厅,程书宜挽着他的手臂,
亲密而自然。
有人低声议论。
"沈砚的未婚妻?程家那个?"
"那温漾以后怎么办?沈家还管她吗?"
"人家那叫慈善资助,你想什么呢。"
我的助听器捕捉到零碎的字眼。
不完整,但足够了。
沈砚松开程书宜的手,朝我走过来。
"主角躲角落里干嘛?"
他在我面前站定,目光从我的裙子滑到脸上。
然后他伸手,替我拢了拢耳后的碎发。
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旁边几个宾客的目光都变了味。
我偏头避开。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抬手比手语:
【主画撤了,今天看其他的吧。】
他没接话,只是沉沉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喘不上气来。
我转身走开,把自己塞进了和宾客的应酬里。
他没追来。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整晚都黏在我身上。
——
画展尾声,有个记者堵住我。
"温老师,网上有声音说您是沈家砸钱堆出来的。"
"您的画技离开沈家的资源就不值一提,请问您怎么看?"
小何几乎要冲上去,被我按住了。
我对着镜头,平静地用手语比了一段话。
小何咬着牙翻译——
"她说:'画就在墙上,自己去看。'"
人群里有人低声笑了。
我在笑声的间隙里看见了沈砚。
他端着酒杯站在程书宜身侧,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
可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自己亲手打磨出的作品。
骄傲,占有,理所当然。
——
所有人都散了以后,展厅只剩我一个人。
我走进储物间,揭开白布。
画中的少年靠在门框上,逆着光。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火苗舔上亚麻画布边角的时候,颜料受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少年的轮廓一点一点消失。
最后烧没的是那个嘴角的弧度。
我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灰烬,没有哭。
浓烟触发了消防警报。
展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沈砚站在门口。
他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
他看见满地的灰,看见我手里的打火机,看见残存的画框边角。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温漾。"
“你把它烧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头平静地看着他。
一字一字地比了手语——
【订婚快乐。】
他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沈砚,谢谢你这十年。以后我会还的,连本带利。】
【我要去巴黎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展厅的烟雾报警器还在尖叫。
我摘下脖子上的围巾,叠好,放到他手里。
然后我从他身边走过,走出了展厅。
没有回头。
——
凌晨两点,我在工作室收拾完最后一件行李。
机票是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直飞巴黎。
巴黎的画廊半年前就发过邀请,那时候我没答应。
现在没有理由不答应了。
我把画室的钥匙摘下来,放在桌上。
手机早就被我关了。
开机的瞬间,消息列表弹出来——
沈砚的未接来电:23个。
消息:
"你在哪。"
"温漾,回来。"
"你不要逼我。"
最后一条发在十分钟前:
"温漾,你确定要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拎起行李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到了机场。
值机、托运、安检。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我坐在登机口的候机区。
手里攥着登机牌,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
广播在头顶响着什么,我听不清。
助听器里只有含混的嗡鸣和心跳的回声。
九点四十。
距离登机还有二十分钟。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沈砚脸上那道裂缝。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十年了,沈砚在我面前永远是妥帖的、掌控一切的。
唯独昨晚——
"各位旅客请注意,我们非常抱歉地通知您。"
"由于特殊原因,CA1523次航班将延迟起飞,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我睁开眼。
候机区的乘客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去柜台询问。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登机牌,又看了看航班信息屏。
屏幕上,今天从本市飞往巴黎的四个航班。
状态栏齐刷刷地跳成了同一个词——
"延误。"
全部。
一个不剩。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一种荒谬的直觉从胃里翻上来。
我正要站起来去柜台问。
余光忽然捕捉到候机区入口的方向——
有人大步穿过通道。
是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