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入职三年了，周志涛来办公室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外面应酬，或者在楼上那间挂着“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里喝茶、刷短视频、打电话催账。

每次他来办公室，都不是什么好事。

上一次他来，是宣布公司要裁员三个人，当场就让人收拾东西走人，连个缓冲期都没给。

上上次他来，是宣布所有员工的提成比例下调两个点，美其名曰“跟公司共渡难关”。

这次他又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某个江辰没见过的品牌Logo。

“来来来，都别打电话了，”周志涛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都到会议室来，开个小会。十分钟的事，不耽误大家吃饭。”

办公室里十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陆续站起来，拿着笔记本和笔，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小刘凑到江辰耳边，压低声音说：“老板又来了，你说这次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他带的那个人，”江辰也压低声音，“手里拎着东西，估计是来推销的。”

“推销？推销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跟在人群后面，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围着坐十五六个人就已经满满当当了。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上次开会的字迹——“Q3销售目标分解”“重点产品：氨糖、辅酶Q10、鱼油”。

周志涛站在白板前面，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他旁边，纸袋放在桌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都坐都坐，”周志涛抬手往下压了压，等所有人都坐定了，他才开口，“今天临时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他拍了拍旁边那个男人的肩膀，热情道：“这位是林总，港岛健之源生物科技的华东区总代理。他们公司有一款产品，我看了，非常不错，准备作为我们下个季度的主推产品。”

那个“林总”适时地走上前一步，冲大家点了点头，嘴角挂着微笑。

“各位好，我叫林建国，”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举在手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是咱们公司最新推出的进口保健品——健之源氨糖软骨素，米国原装进口，FDA认证，专门针对中老年关节问题。”

他把盒子翻了个面，指着背面的英文说明：“大家看，这上面全是英文，纯进口的。市面上同类产品，进口的至少要卖到八百块一瓶，我们这个只需要四百九十八。为什么这么便宜？因为我们是厂家直供，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他说话的时候，江辰一直在盯着那个盒子看。

盒子确实很漂亮。深蓝色的底色，烫金的英文字母，正面印着一个外国老头的照片——金发碧眼，笑容慈祥，穿着一件白大褂，看起来非常“专业”。

但江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在保健品行业干了三了，虽然只是个普通销售，但天天跟这些产品打交道，对包装、标签、批号这些东西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这个盒子上的英文，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但仔细一看——

“健之源”的英文翻译，怎么是“JianZhiYuan”？

这不就是拼音吗？

真正的进口品牌，会用拼音做英文名吗？

还有那个所谓的“FDA认证”，标签上写的是“FDARegistered”，但实际上FDA是“批准”不是“注册”，这个措辞就不对。

江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打算再观察一下。

林总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我们这个产品，配方是全球独家的，用了最新的低温萃取技术，吸收率是普通氨糖的三倍以上。而且我们给经销商留的利润空间非常大——进货价一百二，零售价四百九十八，中间三百七十八块的利润，你们卖一瓶的提成，我初步算了一下，至少有六十块。”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低语声。

六十块的提成。

公司现在的产品，卖一瓶提成也就十块钱左右。

六十块，翻了六倍。

有几个同事的眼睛已经亮了。

林总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瓶样品，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胶囊，放在手心里让大家看。

“大家看这个颜色，这个光泽，这就是纯度高、杂质少的表现。市面上那些便宜的氨糖，颜色发黄、颗粒粗糙，一看就不一样。”

他让坐在前排的同事传着看了看。

胶囊传到江辰手里的时候，他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真正的进口氨糖，应该是几乎没有味道的。

这个酸味，说明原料可能不太新鲜，或者生产工艺比较粗糙。

江辰把胶囊递给旁边的小刘，小刘接过去也闻了闻，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好了，”周志涛接过话头，“林总介绍完了，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提。下个季度，我打算把主要精力都放在这个产品上。广告、推广、渠道，我都会配合。你们要做的事很简单，把这个产品卖给你们的客户。”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两秒，像是在评估大家的反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周志涛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举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江辰。

“江辰，你说。”

江辰放下手，说道：“林总，我想问一下，这个产品的进口资质齐全吗？海关的报关单、检验检疫证明、还有国内的保健食品批号，这些都有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个林总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当然有，”林建国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从他说话的语速能听出来，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直接地质疑，“这些资料我都可以提供。不过今天来主要是跟大家见个面、介绍一下产品，具体的资质文件我回头让助理发过来。”

江辰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就此打住。

“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产品上写的生产商是JianZhiYuanNutritionInc.，地址在米国加州。我刚才用手机在网上查了一下，这个公司好像查不到任何信息。而且这个产品如果真的是米国原装进口，为什么正面最大的字是中文的健之源三个字？一般来说，进口产品为了保持原装感，正面应该是以英文为主才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辰身上，然后又转移到周志涛身上，最后又回到林建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