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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跟你一起去找那个枕头
沈持玉在京城又待了两天。
她没有再去裴国公府。
没有去找那把钥匙能打开的东西——东西已经被母亲拿走了,不在那里了。
没有去见裴国公——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再见面不过是重复。
她只是一个人在高升客栈的房间里,把那本《九州商路残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不是记不住,是想在回去的路上,把每一条商路、每一个数据都刻进骨头里。从京城回钱塘,八百里水路,她要在船上想清楚一件事:母亲把那些东西藏在了哪里。
枕头。
母亲临死前一直抱着的那个枕头。
绣着兰花的、旧得看不出颜色的枕头。她以为是嫁妆,以为母亲舍不得扔。
但母亲不是念旧的人。母亲念的不是旧,是那些东西——那些能把苏府、崔七、裴家一起送进大牢的东西。
那些东西就在枕头里。
那个枕头,现在在哪里?
沈持玉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母亲去世那天的事情。
灵堂。牌位。供桌。母亲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裳,一把算尺,一本残本,一个枕头。衣裳烧了,按风俗,死人的衣裳不能留,要在出殡那天烧掉。算尺留给了她,残本也留给了她。枕头呢?
她不记得了。
那天太乱了。
堂叔沈大郎在灵堂里吵着要分家产,沈二娘在旁边哭天抢地,弟妹跪在蒲团上哭得喘不上气。
她一个人忙前忙后,烧纸、上香、招呼来吊唁的亲戚邻居。没有人帮她。没有人问一声“持玉,你还好吗”。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枕头。
枕头——可能在沈家。
还在她的房间里。在母亲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里。
她需要回沈家。
第二天一早,沈持玉退了房。
妇人把押金退给她,多退了二十文:“小兄弟,下次再来。你一个人住店不吵不闹,比那些喝了酒就砸桌子的强多了。”
沈持玉接过铜板,说了声“多谢”,走出客栈。巷口的面馆还没开门,馄饨摊已经摆出来了,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地升着。她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吃。
她往永昌坊的方向走。
不是去裴国公府——是去城门口。阿圆说会在那里等她,今天是第三天了,她不确定那个孩子还在不在。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没吃没喝,在城门口等了三天,等到她的可能性有多大?也许他已经找到了小姨,也许他等了一天就走了,也许他跟本就没打算真的等她。
城门口很热闹。进城的人排着队等守城士兵检查路引,出城的人推着车、挑着担、牵着驴,挤挤挨挨的,像一锅快要溢出来的粥。沈持玉站在城门内侧的一棵槐树下,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
她找了很久,几乎要找遍了城门内外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城墙根下找到了他。
阿圆蜷缩在城墙根下,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像一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刺猬。他的头发更乱了,脸更脏了,衣服上多了几道新的口子——不知道是蹭的还是被人扯的。
脚上的泥干了,裂开一道道白纹,像干涸的河床。
沈持玉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阿圆猛地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从惊恐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亮晶晶的、像要下雨的东西。
“阿姐。”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持玉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等了多久?”
阿圆摇了摇头。“不知道。好久了。两天?三天?我数不清了。”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地方渗出暗红色的血丝,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动,血丝就裂开了。
“吃东西了吗?”
阿圆低下头,没有回答。
沈持玉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跑到城墙边的烧饼摊买了两张芝麻烧饼。
烧饼是刚出炉的,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她跑回来,蹲在阿圆面前,把烧饼递给他。
阿圆接过烧饼,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太快,噎住了,咳得满脸通红。
沈持玉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他接过去灌了几口,缓过来,又开始吃。一张烧饼吃完,他打了个嗝,往下顺了顺,才放慢了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第二张。
沈持玉等他吃完,才问:“找到你小姨了吗?”
阿圆摇了摇头。
“没找到?”
“找到了。”阿圆说,声音闷闷的,“她不认我。”
沈持玉的心沉了一下。
阿圆低着头,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她说她养不起我。说她男人不会答应。说我爹欠她的钱还没还,看见我就烦。”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孩子在说自己的事。
沈持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小姨不对?说世道就是这样?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伸出手,拍了拍阿圆的肩膀。
“阿圆,”她说,“你要跟我走吗?”
阿圆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
“去哪?”
“回钱塘。”
阿圆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那半张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阿姐,钱塘比京城大吗?”
沈持玉想了想。“钱塘没有京城大。但钱塘有河,有船,有石榴树,有卖包子的大娘,有在码头上扛麻袋但是会给你留一碗热汤的人。”
阿圆看着她。
“阿姐,你说的钱塘,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钱塘是什么样?”
“有钱。好多好多钱。”
沈持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风从河面上吹过去。“钱塘没有很多钱。但钱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阿圆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手里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些淤青还在,青的紫的黄的,在他瘦巴巴的小腿上像一幅被乱涂的画。他没有低头看它们。
“阿姐,我跟你走。”
船是下午的。
和来时不同,这次沈持玉选了一艘客货混装的船,大一些,干净一些,底舱没有货,有一排通铺。船费贵了一倍,但她不想再和货挤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阿圆不能睡底舱。
那孩子的底舱已经睡够了。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沈持玉站在甲板上,看着京城在视野中一点一点变小。
城墙从一道灰色的巨墙变成一条灰色的线,线越来越细,最后融进了天际的雾气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河面上吹来风,带着一股浑浊的泥腥味。她眯起眼睛转过头,不再看。京城,她还会再来的。等把那些东西从枕头里取出来,等把所有的事情都查清楚,等她自己不再是一个来京城投亲的无名秀才——她会再来。
阿圆蹲在甲板的角落里,双手扒着船帮,盯着河水。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急急地打转,像迷了路的蚂蚁。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了。
“阿姐,这条河能到钱塘吗?”
“能。”
“你去过钱塘吗?”
“我就是从钱塘来的。”
阿圆转过头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河水。“钱塘的人,都像你一样吗?”
沈持玉想了想。“有的人像,有的人不像。但好人多。”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多很多。”
阿圆点了点头,又把头转回去看河水。“那我就去钱塘。”
船行了三天。
白天,沈持玉和阿圆在甲板上晒太阳。江南地界,入秋后的太阳不大,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河两岸的村庄从窗外慢慢滑过,白墙黑瓦的民居、河边洗衣的妇人、田里弯腰插秧的农夫,像是谁把一幅极长的画在眼前缓缓拉开。
阿圆蹲在船边看风景,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新鲜。看见一条大鱼跳出水面,他会“啊”一声叫出来;看见一只白鹭站在浅滩上一动不动,他会趴下身子趴在船帮上,下巴抵着手背,安静地盯上半天,眼睛都不眨一下。
夜里,沈持玉和阿圆并排躺在通铺上。通铺硬邦邦的,翻身就吱呀响。船晃动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会碰到一起,又弹开。
阿圆没有睡着的时候,会小声跟她说话。
“阿姐,你有弟弟妹妹吗?”
“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多大了?”
“弟弟十二,妹妹八岁。”
阿圆沉默了一会儿。“比我小。”
沈持玉侧过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眼睛的反光——亮亮的,像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两半。
“阿圆,你几岁?”
“十三。”
十三岁。比沈砚大一岁。比阿圆看起来小很多,瘦太多。
“阿姐,”阿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你弟弟妹妹,他们喜欢你吗?”
沈持玉想了想。
“砚儿不爱说话,但每次我出门,他都会站在门口看我走远。墨儿爱说话,每次我回家,她都会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好大声的‘姐姐’。”
阿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持玉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的声音,比以前更轻了。
“阿姐,我爹没死的时候,跟我娘也这样。我爹出门,我娘站在门口看。我爹回来,我娘也喊他。”
他没有说“后来呢”。不用说。
沈持玉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阿圆的手。那手还是很凉。她握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手不再抖了,才慢慢松开。
船行了五天。
距离钱塘还有大约一天半的水程。河面越来越宽,两岸的风景也渐渐从北方的开阔变成了南方的温润——河边的芦花开得正盛,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被谁泼了一层白漆。有人家在河堤上晒鱼干,一排排银白色的小鱼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蒸发后的腥味和芦花的淡淡甜香。
阿圆对芦花特别喜欢。他趴在船头看着那片白茫茫的花海,忽然问了一个沈持玉答不上来的问题。
“阿姐,芦花能吃吗?”
沈持玉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了他。“不能。”
“那能干什么?”
“能——看。”
阿圆歪着头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超出年纪的认真。“光能看不能吃的东西,种它干什么?”
沈持玉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是为了有用才存在的。”她把这句话告诉了阿圆。
阿圆想了很久,点了点头。“这世上也有没用但好看的东西。阿姐,你也是。”
沈持玉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没有被门牙挡着,没有收敛,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像芦花一样轻软的笑。
到了第六天傍晚,船在钱塘城外的码头靠岸了。
沈持玉走上跳板的时候,脚踩在实地上,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在船上漂了太久,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晃动,忽然站到不晃的地面上,反而觉得大地在晃。
阿圆跳下船,赤脚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抬起头,用力吸了一口空气。
“钱塘的空气,跟京城不一样。”
沈持玉看着他。“哪不一样?”
阿圆想了想。“没那么干。有点湿,有点甜。”
河风吹过来,把沈持玉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回赵五娘的船上。弟妹在城东的院子里,赵五娘在那里,她不能去——去会暴露弟妹的位置。
她也不能回沈家。苏安的人可能还在沈家附近盯着。
她只能去一个地方。
城北。裴昀的院子。
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去的地方。
她带着阿圆,沿着河边的巷子往北走。阿圆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一只轻快的猫。走了一段,他忽然跑起来,在巷子里窜来窜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像一只终于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兽。
“阿姐,这个巷子好窄。阿姐,这个墙上长了好绿的苔。阿姐,你看你看,那有一只猫,好大的猫,胖得像一只球——”
沈持玉看着他跑得欢快的样子,忽然觉得带他回来是对的。
钱塘不是京城。钱塘没有那么多让他害怕的东西。
转进裴昀院子的那条巷子时,巷子里很安静,两侧的竹丛比走的时候更高了,竹梢探出了墙头,风一吹就弯下腰来。院门关着,没有锁。她推开门,走进去。竹子还在,石板路还在,正房的灯亮着。
裴昀站在正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那件深灰色的外袍,头发半束半散,像是正准备睡下又被人叫起来的样子。
他的脸色比半个月前更苍白了,眼下青黑更重,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亮了,是变稳了。像一潭水,以前总在晃,现在不晃了。
他看见沈持玉,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你怎么回来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身后——阿圆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像一只躲在母猫后面的小猫崽子。
裴昀看着阿圆,又看着沈持玉。
“你的?”他问。
沈持玉点了点头。“我的。”
裴昀的目光在阿圆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沈持玉脸上。
“进来。”
他侧身让开。
阿圆抱着沈持玉的包袱,跟在她身后,走进了裴昀的院子。他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裴昀——这个高个子的男人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他也不像好人。好人的眼睛不会那么深。
正房还是老样子。书桌上的账册少了一些,桌面上多了一只青瓷茶壶和两只杯子。蜡烛换了新的,烛芯剪得很短,火苗不大但很稳。
裴昀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持玉坐下来。
阿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手里还抱着她的包袱,抱得很紧。
“东西拿到了?”裴昀问。
“东西不在裴国公府。”沈持玉说,“我娘三年前就拿走了。藏在别的地方。我回来就是去找的。”
裴昀端起茶壶,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沈持玉面前。没有问她“你娘拿走了什么”,也没有问“藏在什么地方”。
“找到之后呢?”
沈持玉端起杯子,水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找到之后——去刑部。”
裴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心跳漏了一拍又被补上了。
“刑部的人还在钱塘。”
“我知道。”
“你要把东西交给他们?”
“是。”
裴昀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些苍白的、瘦削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你知道交出去的后果是什么?”
“知道。”沈持玉说,“苏府满门抄斩。崔七落网。裴家——”
她看着他。
“裴家也会受牵连。”
裴昀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裴家早就该受牵连了。”他说。
沈持玉没有说话。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替谁叹息。
“沈执玉。”裴昀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沈持玉等着他说什么,但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停了很久。他的目光很慢地从她的脸上滑过——从她的眉骨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到她的下巴。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一种很轻的、很缓的、像怕惊动什么的注视。
“没什么。”他说,低下头,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阿圆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包袱,看看裴昀,又看看沈持玉,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看懂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懂。
他打了个哈欠。
沈持玉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阿圆手里接过包袱,朝裴昀说:“他跟你睡。”
裴昀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阿圆的哈欠打了一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阿圆的声音被哈欠切成两截,气还没顺过来,“阿姐,我不要跟他——”
“他睡书房。”裴昀放下杯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蜡烛,走到正房隔壁的小房间,推开门。
是一间书房。书架,书桌,一把椅子和一张窄窄的坐榻,榻上铺了一层薄褥子。
他看了阿圆一眼。“睡这里。褥子薄,你忍忍。明天我让人加厚。”
阿圆看看坐榻,又看看裴昀的脸。那张苍白的脸在烛光下不像一个坏人。他犹豫了一下,抱着包袱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榻上,把包袱枕在头下。
“被子呢?”他问。
裴昀把自己的被子从正房抱过来,叠成两叠,一叠给他垫,一叠给他盖。动作很利落,不像一个体弱多病的人该有的利落。
阿圆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裴昀和沈持玉。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然后闭上了眼睛。
沈持玉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阿圆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沈砚。
十二岁了,比阿圆小一岁,比阿圆高半个头。不知道他在城东的院子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她。
她转过身,走到院子里。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白得像霜。竹子在地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像谁用墨笔随意勾勒的几笔竹叶。
裴昀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持玉开口了。
“裴昀,你有过那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
“你知道你要去做一件事。你知道那件事是对的。但你不想做。你希望有个人来跟你说——别做了。不用你扛。我来扛。”
裴昀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病态的苍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有。”他说。
“什么时候?”
“现在。”
沈持玉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很安静,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月亮,不是星星,是别的东西。
她移开了目光。
“我去睡了。”她说。
“嗯。”
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执玉。”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那个枕头。”
沈持玉的脚步骤然一滞。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气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回正房隔壁的另一间厢房,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斜斜的白色长方形。她站在那个长方形的边缘,一只脚在光里,一只脚在影子里。
她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