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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没想到有人会记仇到去告密
接下来的五天,沈持玉没有出过码头。
不是不想出去,是不能出去。
刑部的人还在钱塘。
苏安的人还在找她。周四爷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不知道周四爷到底是哪边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在那盘棋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需要时间。
时间让她想清楚。
时间让裴昀去查崔七。
时间让刑部的人自己决定要不要动苏府。
而她,坐在赵五娘的船舱里,把那本黑皮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纸张都起了毛边。
第五天傍晚,赵五娘带回来一个人。
沈持玉听见船舱外有人声,手已经按在了新得的那把短刀上——沈记的刀,刻着她名字的刀,她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别怕别怕,是我。”赵五娘掀开帘子,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翠儿。
苏府厨房帮工的翠儿。
但今天的翠儿跟五天前不一样。
五天前的翠儿圆脸、爱笑、说话像竹筒倒豆子。今天的翠儿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又像是哭过。
“翠儿姑娘?”沈持玉放下刀,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翠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苏安......苏安把账房的人都审了一遍。”
沈持玉的心一沉。
“审出什么了?”
“审出......”翠儿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审出账房新来的那个小账房,是个女的。”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沈持玉没有慌。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遍,从第一天进苏府就在想。
“他知道了多少?”
“知道你叫沈持玉,知道你住在城南沈家,知道你有个弟弟一个妹妹。”
翠儿的声音在发抖,“还知道......你拿了账房的一样东西。”
沈持玉的手指在短刀刀柄上收紧了一分。
拿了账房的一样东西——是指那本黑皮册子。
苏安知道册子在她手里了。
“他怎么知道的?”沈持玉问。
翠儿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账房有一个叫方先生的,你知道吧?胖胖的那个。”
沈持玉知道。方先生,账房三个先生里最讨厌她的那个。第一天试算的时候,她被打了脸,一直怀恨在心。
“方先生跟苏安说的?”沈持玉问。
翠儿点头:“方先生说,你入职第一天晚上,一个人在账房待了很久。第二天苏安去查账,发现少了一本旧账册。方先生就说,肯定是那个新来的拿的。苏安就查了你的底细。”
沈持玉深吸一口气。
她低估了方先生。
她以为那些账房先生只是看不起她、排挤她,没想到有人会记仇到去告密。
“苏安有没有说——要怎么办我?”
翠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找了人去城南沈家。”
沈持玉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城南沈家。
弟弟沈砚,十二岁。妹妹沈墨,八岁。
她走之前把弟妹托付给了赵五娘的一个邻居——码头边上卖豆腐的王大娘。王大娘心善,答应帮忙照看几天,不收钱。
但如果苏安的人找到沈家去,找不到人,他们会去问邻居。邻居会告诉他们——沈家的三个孩子,大的不见了,两个小的被一个卖豆腐的妇人接走了。
卖豆腐的妇人。
就在码头。
“翠儿,苏安的人什么时候去的沈家?”
“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沈持玉站起来,把短刀插进腰带,把那本黑皮册子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五娘,”她转头看着赵五娘,“砚儿和墨儿在你邻居王大娘那里,你帮我去接他们,送到——”
她顿了顿。
送到哪?
沈家不能回。码头不能待。苏安的人迟早会查到码头。
“送到城东的——”
她说不出来了。
她没有地方可以送。
五娘看着她,忽然开口了:“城东有个地方,我以前的一个姐妹嫁到了那边,她家院子大,能藏人。我先把孩子送到她那里,你这边安顿好了再接过去。”
沈持玉看着她,眼眶发酸。
“五娘——”
“别废话。”赵五娘已经拿起了外套,往身上披,“你去做你的事,孩子交给我。我五娘这辈子没本事,但看孩子——我拿手。”
她说完就出了船舱,脚步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
翠儿也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回头看了沈持玉一眼:“持玉姐姐,你......你小心点。苏安不是好人。”
“我知道。”沈持玉说,“翠儿,谢谢你。”
翠儿摇了摇头,掀开帘子走了。
船舱里只剩下沈持玉一个人。
她站在小桌旁边,看着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关联图。苏安的名字被她用炭笔圈了好几个圈,每一个圈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数额。
苏安不是最大的鱼。
苏安上面有苏锦娘。苏锦娘上面有崔七。崔七上面——
她不知道。
但苏安是离她最近的那条鱼。
她要想不被鱼吃掉,就得先把鱼网收了。
问题是,她的网不够大。
她需要一张更大的网。
她把桌上的关联图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本黑皮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裴昀”两个字。
五天前,她站在醉仙楼的门口,差一点把这一页交出去。
她没有。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不想做别人的棋子。
周四爷想让她当刀,去捅裴昀。裴昀想让她当刀,去捅苏府。苏安想让她当刀,去顶缸。
所有人都想让她当刀。
但她不想当刀。
她想当——执刀的人。
夜里的钱塘城比白天安静得多。
沈持玉从码头出来,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河边的巷子一路往北。她穿着深色的短褐,头发用黑布包着,脸上抹了锅底灰,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要去一个地方。
城北,裴昀的住处。
裴昀虽然是苏府的赘婿,但不住在苏府。苏锦娘嫌他病秧子、晦气,在城北给他买了一间小院子,让他一个人住。逢年过节才叫他回苏府应个卯,其余时间——他爱去哪去哪。
这件事是翠儿告诉她的。
翠儿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同情:“姑爷可怜得很,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大小姐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
沈持玉当时没有说什么。但现在,她需要找到裴昀。
她需要问他几件事。
城北的巷子又窄又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种着爬山虎,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堵堵沉默的墙。
她按照翠儿说的地址,找到了那间院子。
院门没锁——只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裴昀对她的态度一直很奇怪。帮她,又不完全帮她;告诉她真相,又不完全告诉她真相。他像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看了前面几页,以为知道结局了,翻到后面发现——前面的全是伏笔。
她推开门。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子的沙沙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石板路上有几片落叶,没有人扫。
正房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窗棂的格子投影在地上,像一张棋盘。
沈持玉走到正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
裴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袍,像是正准备睡下又被叫起来的样子。他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他看见沈持玉,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进来。”他说,侧身让开。
沈持玉走进去,目光迅速扫了一遍屋子。
正房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全是账册。摞得整整齐齐的账册,从地面一直堆到书架的最上一层。
“你在查苏府的账?”沈持玉看着那些账册。
裴昀关上门,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给沈持玉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来谈。”
沈持玉坐下来。
“苏安去沈家找你了。”裴昀说。
“你怎么知道?”
“苏安手下的一个人,是我的人。”裴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今天下午跟我说的。苏安派了四个人去城南,没找到你弟弟妹妹,但打听到你弟妹被一个卖豆腐的妇人接走了。他们正在查那个妇人是谁。”
沈持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卖豆腐的妇人是赵五娘的邻居。苏安的人会查到赵五娘。赵五娘会把孩子藏好。”
“藏在哪里?”
沈持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裴昀的眼睛。
“裴昀,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裴昀放下水杯,把双手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赘婿的手,像一个世家公子的手。
“我是哪边的人?”他重复了这个问题,像是在问自己,“三年前,我是裴家的人。入赘苏府之后,我以为是苏府的人。后来我发现,苏府的人根本没把我当人。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沈持玉。
“我是自己的人。”
沈持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说谎的痕迹。但她知道,裴昀这样的人,就算说谎,你也看不出来。
“周四爷是什么人?”她换了一个问题。
裴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苏府老太爷的人。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他是老太爷的左膀右臂。老太爷死后,他表面上是苏安的手下,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他在等一个人。”裴昀说,“一个能把苏府的账查清楚的人。一个能替老太爷把苏府洗干净的人。”
他顿了顿。
“他等了你三年。”
沈持玉想起周四爷给她的那把刀——刻着她名字的刀。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母亲三年前就认识周四爷?还是母亲三年前就知道她有一天会来苏府?
太多的疑问。
“你查到了崔七吗?”沈持玉问。
裴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崔行简。
“崔七,本名崔行简。”裴昀的声音很轻,很稳,“京城人,今年四十一岁,曾任户部郎中,三年前因丁忧去职回乡。”
“丁忧?”
“父母去世,回家守孝三年。今年正好是第三年,年底除服。”
沈持玉看着纸上的信息。
户部郎中——管钱粮的。
三年前丁忧——正好是苏府盐铁私贩开始大量往京城运货的时间。
“他的家在哪儿?”沈持玉问。
“京畿道,华州县,崔家村。”裴昀说,“但他现在不在华州。他——在钱塘。”
沈持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钱塘?”
“嗯。”裴昀说,“五天前来的。来了之后没有住客栈,直接去了苏府。没有人知道他来干什么。苏安亲自去门口接的。”
五天前。
就是刑部的人到钱塘的同一天。
沈持玉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刑部来查漕运。崔七来苏府。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吗?
如果崔七就是苏府盐铁私贩的买家,那刑部来查漕运,他应该躲着才对。为什么要亲自来钱塘?
除非——他要亲自处理什么事。
处理谁?
她?
不。她不够资格。
裴昀?
不。裴昀只是一个小棋子。
那就是——
“他在找什么东西。”沈持玉说。
裴昀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
“账册。”他说,“苏府的那本真账册。不在苏安手里,不在苏锦娘手里,在——”
“老太爷手里。”沈持玉接上他的话,“老太爷死之前把那本真账册藏起来了。崔七和刑部的人同时来钱塘,都是为了那本账册。刑部要它查漕运的案子。崔七要它——”
“毁掉它。”裴昀说,“那本账册上有崔七的名字。一旦落在刑部手里,崔七死路一条。”
沈持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老太爷把账册藏在哪里?”
裴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四爷知道。但周四爷不会告诉你——除非你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裴昀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嫁给苏锦娘的弟弟。苏家三少爷,苏锦荣。”
沈持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苏锦荣,苏锦娘的弟弟,苏府唯一的男丁。”裴昀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公文,“今年二十岁,体弱多病,常年卧床。苏老太爷临死前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到苏锦荣成家。周四爷说,如果你愿意嫁入苏家,替苏锦荣管理苏府的产业——他就把老太爷藏的那本真账册交给你。”
沈持玉看着裴昀,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所有人都想让我嫁人。堂叔让我嫁给周员外,周四爷让我嫁给苏锦荣。嫁人——是你们这帮人唯一能想到的、安排一个女子的方式吗?”
裴昀没有说话。
“我不嫁。”沈持玉站起来,把那把刻着她名字的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这把刀,你替我还给周四爷。告诉他——沈持玉不嫁人。沈持玉只赢人。”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裴昀的声音。
“沈执玉。”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四爷的条件,我已经替你拒绝了。”
沈持玉的脚步骤然一顿。
“拒绝了?”
“三天前。”裴昀的声音很轻,“他来找我,让我把条件转告给你。我说——不用转告了。她不会答应的。”
沈持玉转过身,看着裴昀。
裴昀坐在书桌后面,灯放在他左边,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答应?”沈持玉问。
“因为你跟我一样。”裴昀说,“我们都是那种——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的人。”
沈持玉看着他。
在那一刻,她忽然有点相信他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动人的话。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不是刻意掩饰,是从心底里就是这样想的。
“周四爷怎么说?”她问。
“他说——”裴昀垂下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她就别想拿到账册。’”
沈持玉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
“没有那本账册,我扳不倒苏府。”
“对。”
“没有那本账册,苏安迟早会找到我。”
“对。”
“没有那本账册,我就永远是周四爷手里的一颗棋。”
裴昀抬头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沈持玉把手按在桌上的短刀上,拇指在“持玉”两个字上慢慢摩挲。
“我想说——我不要周四爷的账册。我自己找。”
裴昀的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自己找?”
“老太爷把账册藏在苏府的某个地方。”沈持玉说,“他活着的时候,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密库、后院、老太爷自己的卧房。”
她顿了顿。
“老太爷的卧房,谁住着呢?”
裴昀沉默了片刻。
“苏锦娘。”
沈持玉点了点头。
“所以第二密库在苏锦娘卧房下面。老太爷藏的真账册,也极有可能在苏锦娘卧房下面。”
她看着裴昀。
“我需要进苏锦娘的卧房。”
裴昀没有说话。
“你帮我进去。”沈持玉说,“你帮我——我自己找。”
裴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口水的时间,认真想清楚一件事。
“帮了你,”他放下水杯,“我就彻底跟苏府撕破脸了。”
“我知道。”
“撕破脸之后,苏安会杀我,苏锦娘会休了我,裴家不会管我。”
“我知道。”
裴昀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停留在她的瞳孔里,像是要透过眼睛,看到她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你值得我冒这个险吗?”
沈持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短刀从桌上拿起来,插回腰间,站起来。
“裴昀,”她说,“你没有别的选择。”
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三个月前,你第一次在巷口见到我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你帮我,不是因为你想帮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有用。”
“现在,我也觉得你有用。你觉得这个理由够不够?”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持玉以为裴昀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够。”
沈持玉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白得像霜。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开门声。
她回头。
裴昀站在正房门口,披着那件深灰色的外袍,头发散着,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执玉。”他叫她的名字。
沈持玉停下来。
“三天后,苏锦娘要去城东的别院。”裴昀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她每个月十五都去,雷打不动。当天晚上,苏府后院没有主事的人。”
沈持玉笑了笑。
那是她这个月来第一次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一丝兴奋的笑。
“三天后。”她说,“我去。”
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