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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想让苏府倒下
沈持玉一夜没睡。
她蜷在赵五娘船舱的角落里,怀里揣着那本黑皮册子,盯着船舱顶部的木板发呆。雨水从船板的缝隙里渗进来,滴答滴答,落在她脚边的一个破陶罐里,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裴昀的脸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我想做能让苏府倒下的人。”
一个苏府的赘婿,一个被家族丢弃的棋子,一个在盐铁私贩账册上留下名字的人,说他想让苏府倒下。
这话能信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肘里。
不能信。
母亲说过,男人的话,信一半都嫌多。
但如果不是假的呢?
她又翻了个身,把黑皮册子从怀里掏出来,在黑暗中翻开到最后一页。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一页写着什么。
盐铁二十箱,运往京城,经手人——裴昀。
她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按了很久。
天刚蒙蒙亮,赵五娘就起来了。
灶台上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铁锅里煮着稀粥,红薯的甜味混着米香在船舱里弥漫开来。沈持玉闻到味道,肚子叫了一声——她昨天一整天只吃了一个粗粮饼。
“醒了?”赵五娘头也不回,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粥,“过来吃。”
沈持玉爬起来,坐到小桌边。赵五娘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粥里还卧了两块红薯。
“五娘,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先吃。”赵五娘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喝粥,忽然问,“昨晚的事,办成了?”
沈持玉放下碗,看着赵五娘。
赵五娘的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关心。
“办成了。”沈持玉说,“但也惹了不该惹的人。”
赵五娘没问是谁,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就更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跑,有力气躲,有力气——还手。”
沈持玉端起碗,把粥喝了个干净。
红薯很甜,粥很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吃完饭,赵五娘出门买菜去了。沈持玉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把那本黑皮册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苏府的盐铁私贩不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册子上的记录最早是昭明元年,也就是五年前。头两年的量不大,一年也就三五箱,走的也是小路线,卖的都是周边几个州县的散户。
但从第三年开始,量突然大了起来。
昭明三年,盐铁二十箱,运往京城。昭明四年,盐铁三十五箱,其中十五箱运往京城,十箱运往江宁,十箱运往扬州。今年——昭明五年,截至三个月前,已经运了二十五箱,全部运往京城。
京城。
量越来越大,路线越来越集中。
这说明什么?
说明苏府在京城有了固定的买家。不是散户,是大客户。是那种一开口就要几十箱盐铁、不怕死、不怕查的大客户。
沈持玉合上册子,把它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她需要更多信息。
她需要知道苏府在京城的买家是谁。她需要知道裴昀在这条链上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她需要知道——她手里的这本册子,到底能不能成为她保命的筹码。
下午,赵五娘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沈持玉听见船舱外面有说话声,立刻把手按在了短刀刀柄上。
“别怕别怕,是我妹子。”赵五娘掀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这是翠儿,在苏府厨房帮工的。你不是说要打听苏府的事吗?翠儿知道的多。”
翠儿瘦瘦小小的,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看着很机灵。她看见沈持玉,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你就是五娘说的那个小账房?看着比我还小呢。”
沈持玉没纠正她,只是点了点头:“翠儿姑娘,你在苏府厨房做事?”
“做了两年了。”翠儿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赵五娘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你要打听什么?”
“苏锦娘。”
翠儿放下碗,眼睛转了转:“大小姐?你想打听她什么?”
“她跟裴昀——关系怎么样?”
翠儿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你是说姑爷?哎呀,全苏府谁不知道,大小姐看不上姑爷。姑爷是入赘的嘛,大小姐嫌他没本事,身子骨又弱,三天两头咳血,看着就不像个能撑门面的。”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啊。”
沈持玉点头。
“大小姐在外头有人。”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是城东周家的二公子,做茶叶生意的那个。两个人经常在城外的别院里见面,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苏府的老爷知不知道我不知道,但太太肯定是知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沈持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裴昀知道吗?”
“姑爷?”翠儿想了想,“应该知道吧。但姑爷那人,从来不闹。就算知道了,也是笑笑,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
沈持玉想起裴昀的脸——那张苍白的、永远带着一丝笑意的脸。
不像没关系。像——已经把什么都算好了。
“还有一件事,”翠儿又凑近了一些,“苏府最近在查人。管家苏安昨天在账房发了好大的火,说账房里出了内鬼,有人在偷查旧账。他把几个账房先生都叫去问了,还说要一个个查。”
沈持玉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查出来了吗?”她问。
“没有。但苏安说他会查出来的。账房新来的那个小账房——”翠儿看着沈持玉,“他们说的不会就是你吧?”
沈持玉没回答。
赵五娘在旁边插嘴:“怎么会是她?她一个外地来的,跟苏府八竿子打不着。”
翠儿看了看赵五娘,又看了看沈持玉,笑了:“也是。五娘说你是她远房表妹,从湖州来的,对不对?”
沈持玉点头:“对,从湖州来的。”
她垂下眼,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湖州。她在湖州没有亲戚。但账面上,湖州是她“应该”来的地方。因为苏府的那批绸缎是从湖州进的货,湖州的物价、商路、关卡税赋,她都背得滚瓜烂熟。
撒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细节去圆。
她正在学这件事。
翠儿走了之后,沈持玉坐在船舱里,把那本《九州商路残本》翻到湖州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湖州到钱塘,水路三百里,每石运费八文,汛期加三文。湖州的粮食比钱塘便宜,绸缎比钱塘贵,茶叶比钱塘好。湖州的商人喜欢用汇票而不是现银,因为去钱塘的路不好走,常有水匪。
她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不是因为要去湖州。
是因为——如果有人问她湖州的事,她要答得上来,像一个真的从湖州来的人一样。
傍晚,沈持玉去码头边上打水。
她蹲在河岸边,把木桶沉进水里,拉起来的时候,水面映出她的倒影——一个穿着灰蓝色短褐的少年,头发用布包着,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黑灰。
她看了倒影一眼,忽然觉得好笑。
一个月前,她还是沈家的大小姐——虽然穷,但至少有间屋子住,有张床睡,有口热饭吃。现在她躲在一条破船上,脸上抹着锅底灰,怀里揣着能要人命的黑账册,跟码头上的妇人们称姐道妹。
母亲要是知道了,会说她什么?
会说她傻?还是会说她——有出息?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赵五娘的脚步声。赵五娘走路重,咚咚咚的,像踩鼓点。这个脚步声很轻,像猫,像——那天晚上在苏府账房外面听到的脚步声。
沈持玉的手猛地握紧木桶,转过身。
裴昀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今天他没穿月白色长衫,换了一身灰蓝色的旧袍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贾子弟。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没有那层病态的苍白——也许是因为黄昏的光线,也许是因为他今天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他的手里没有拿折扇。他的两只手都插在袖子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抵御河面上的风。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持玉压低了声音。
裴昀往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们,才开口:“你以为苏安找不到你?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
“我问的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裴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在巷口,你往码头方向跑了。码头上能藏人的地方不多,船上更少。我一家一家问的。”
“一家一家问?”
“嗯。”裴昀说,“我问的是——有没有一个细皮嫩肉、不像干活的、但穿得像干活的少年来这里借住。”
沈持玉咬了咬牙。
“五娘告诉你的?”
“赵五娘一开始不承认。”裴昀说,“但我告诉她,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手里握着一个布包,递给她。
沈持玉没有接。
“什么东西?”
“你落在密库里的。”裴昀说,“铜簪。”
沈持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发髻上确实少了一根簪子。那根铜簪是母亲留下的,她昨晚用它开了密库的锁,走的时候忘在了密库里。
她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那根铜簪。
簪子被擦得很干净,铜面上的锈迹都被仔细地磨掉了,露出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她抬头看着裴昀。
“你把我的簪子——擦干净了?”
裴昀没回答,转过头看着河面。夕阳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红色,那层病态的苍白在这一刻被遮住了,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为什么帮我?”沈持玉问。
裴昀沉默了几秒。
“我说过了。我想做能让苏府倒下的人。”
“那你不需要我。你手里已经有足够多的东西了。”
裴昀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他的声音很低,“一个被苏府捏在手心里的赘婿,能有什么‘自己的东西’?我手里的每一张牌,都是苏府给我打的。我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苏府让我查的。”
他顿了顿。
“你是唯一一张不是苏府给我的牌。”
河面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沈持玉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看着裴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疲惫。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但又不敢真的坐下。
“你那张地图上画的第二密库,”沈持玉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苏锦娘的卧房下面,真的有一个密库?”
“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裴昀把目光移开,落在河面上。夕阳在水面上碎成了千万片金色的鳞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因为我在那个密库里待过。”他说。
沈持玉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三年前我刚到苏府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苏锦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有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她的卧房——”
他停下来。
不是犹豫,是在组织语言。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事。”他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她让我帮她搬东西。从卧房的密道里搬出来十几箱东西,搬到后院的马车上。那些箱子很重,我搬完以后咳了半宿的血。”
他看着沈持玉。
“第二天,苏锦娘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这是你的跑腿钱,别跟任何人说。’”
沈持玉的手指在木桶的把手上收紧了。
“你搬的那些箱子,装的是什么?”
“盐铁。”裴昀说,“我后来查过。那十几箱盐铁,运往京城,卖给了一个叫‘崔七’的人。”
崔七。
沈持玉想起黑皮册子上审批栏的那个字——崔。
“崔七是谁?”她问。
裴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名字。京城里叫崔七的人太多了,从亲王到贩夫走卒,谁都有可能。苏锦娘每次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都会变。不是害怕——是敬重。”
沈持玉把手里的铜簪插回发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裴昀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你也不是我的朋友。”
“对。”裴昀点头,“我不是你的朋友。我甚至不确定我是不是自己的朋友。”
他转过身,往码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第二密库的入口,在苏锦娘卧房的衣柜后面。衣柜底部的木板可以掀起来,下面是一条石阶。石阶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锁的钥匙在苏锦娘的梳妆盒里。”
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但我劝你别去。至少——别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密库里,除了账册,还有别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人的骨头。”
说完,他走了。
沈持玉站在河岸边,手里提着木桶,目送裴昀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巷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细线,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
她蹲下来,把木桶里的水倒回河里。
水面上最后一片金色的光碎了,又被风吹拢,又碎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裴昀。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手里的那本黑皮册子,只是冰山的一角。真正的山,还在水下。
她需要潜下去。
不管水下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