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2章 苏府初试
“应聘账房?”
门房老张把沈持玉从上到下打量了三遍,目光在她的男装上停了很久,又落在她腰间的算尺上。
“你?”老张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我们苏府的账房先生都是老先生,干了几十年的那种。你这毛还没长齐吧?”
沈持玉不恼,也不急着反驳。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递上。
名帖上是她昨晚用毛笔写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沈执玉,通算学,会看账。”
“苏府招的是能算账的人,不是年长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能不能算,试过才知道。”
老张嗤了一声,正要打发她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目光精明。
他扫了一眼老张手里的名帖,又看了看沈持玉。
“怎么回事?”
“周四爷,”老张赶紧弯腰,“这小子说要来应聘账房。您看这——”
周四爷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眉头微微一动。
这字写得不算好,但工整、认真,每一笔都规规矩矩。
他看着沈持玉:“看着面嫩。几岁?”
“十八。”
“学过算学?”
“学过。”
“跟谁学的?”
“家母。”
周四爷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跟母亲学的?
这倒稀奇。
苏府的账房先生刘老爷子前天刚辞了差事,回老家养老去了。
账房正缺人手,这几天来了几个应聘的,不是年纪太大就是算学太差,一个都没看上。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看着面嫩,但腰板挺得直,目光不闪不避,倒有几分意思。
“会什么?”周四爷问。
沈持玉没有回答。
她缓缓从腰间抽出那把黄铜算尺,握在掌心,举到周四爷面前。
“会用这个。”
周四爷的目光落在算尺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玩意儿可不常见。一
般的账房先生都用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震天响。
但真正的高手,用的是算尺——这东西比算盘快,但难学,没有三五年的苦功夫,根本摸不透。
“进来吧。”周四爷侧身让开,对老张说,“带他去账房。”
账房在苏府外院的东跨院,三间打通的屋子,堆满了账册。
高高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味道,混着墨香,有点发霉,但并不难闻。
三张长案并排摆在屋子中间,每张案上都堆着小山一样的账册。
三个中年男人各据一案,正在伏案算账。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为首的是周先生,五十多岁,花白胡须,戴着一副铜框眼镜。
他是苏府资历最老的账房先生,在苏府干了二十年,所有账目都要经他的手。
他身后坐着方先生和钱先生,一胖一瘦,一个圆脸一个长脸,看着像一对反义词。
三个人看见周四爷领来一个少年,脸上的表情各异。
周先生摘下眼镜,眯着眼打量沈持玉:“周四爷,您这是拿我们不当回事?”
“苏府账房是什么地方?”方先生敲了敲手里的算盘,阴阳怪气地接话,“让一个毛孩子来做账?怕是他连‘飞钱’是什么都不懂吧。”
钱先生没说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沈持玉,目光里带着审视。
周四爷没接他们的话,拍了拍沈持玉的肩膀:“规矩是要试的。老周,你出一题。”
周先生哼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甩在桌上:“这是上月从湖州进的二百匹绸缎。每匹进价、运费、损耗都已经算好了。你复算一遍。”
他的语气就像在说“看你怎么丢人”。
“错了就滚。”方先生补充道,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沈持玉没说话。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单子,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
二百匹绸缎。湖州到钱塘。水路。每匹进价四百二十文,运费每匹十五文,“舱底加耗”每匹三文,总计每匹四百三十八文。二百匹,总计八万七千六百文。
她的目光在“舱底加耗”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没有拿算盘,没有拿纸笔。她只是将黄铜算尺握在左手,拇指扣住尺芯,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尺身。
她的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她的手指在动。
拇指一推,尺芯滑动,对准刻度。她的目光在尺面和单子之间快速切换,同时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数字。
周先生皱起了眉头。方先生嗤了一声,小声嘀咕:“装模作样。”
钱先生却放下了手里的笔,身子微微前倾。
账房里很安静,只有沈持玉手指滑动尺芯的声音——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像雨滴落在瓦片上。
前后不到二十次呼吸的时间。
沈持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先生。
“每匹成本多算了三文七厘。”她说。
周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
“总计多算七十四文。”沈持玉放下算尺,“进价和运费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舱底加耗’上。”
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朝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湖州到钱塘的水路,全程约三百里。五十石的货船,正常损耗是每千文加耗五文。但这一单的运费是每匹十五文,这十五文里已经包含了基础损耗。”
她顿了顿。
“‘舱底加耗’是重复计入的。每匹多算三文七厘,二百匹,就是七十四文。”
方先生不信,一把抢过单子,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珠子撞得震天响,他的手在算盘上翻飞,啪啪啪——打了下去,又噼噼啪啪从头打了一遍。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从猪肝色慢慢变成了铁青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周先生看着他变脸,目光从怀疑变成了凝重。
他伸手接过单子和算盘,又打了一遍。
他的动作比方先生慢,但每一步都极稳。
打完,他抬起头,看向沈持玉。
那双老眼里,没有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不甘、还有一种隐约的敬佩。
“你师从何人?”他问。
沈持玉收起算尺,插回腰间:“家母。”
账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书架后面一只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方先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看见周先生铁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钱先生第一个开口:“周四爷,这小子——不,这位小兄弟,算学确实了得。”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把单子折好,塞回袖中。他看了一眼周四爷,声音低沉:“留下吧。”
方先生急了:“周先生,这——”
“我说留下。”周先生的声音不容置疑,“苏府缺人手。他行。”
周四爷嘴角微微上扬,拍了拍沈持玉的肩膀:“跟我来。”
账房隔壁是一间小茶室。
一方小桌,两把椅子,一壶新沏的茶。
茶室的窗户开向一方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花季,枝叶有些枯萎。
沈持玉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周四爷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他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给她倒。
“沈执玉是吧?”他慢悠悠地开口,吹了吹茶沫子,“我让人查了。”
沈持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家在城南,永宁坊。户主是沈大郎。但这宅子原是他大哥沈伯安留下的。沈伯安,曾任户部侍郎,八年前因朋党之争被贬,回钱塘后病故。”
周四爷喝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盯着沈持玉。
“沈伯安有一妻,姓顾。顾氏生了三个孩子,一子二女。长女,名叫沈持玉。”
他把“持玉”两个字咬得很重。
“不是执玉,是持玉。”
沈持玉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稳:“是。沈持玉。持玉,不是执玉。”
周四爷放下茶杯:“女子?”
“女子。”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天井里的桂花树枝被风吹动,在窗棂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
“你知道苏府的规矩。”周四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女眷不得入账房。”
“苏府招的是账房先生,”沈持玉说,“不是招女婿。能算账就行,是男是女,不重要。”
周四爷眯起眼睛:“胆子不小。”
“账目错了,损失的银子不会管您请的人是男是女。”
沈持玉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苏府每年因为账目错漏损失多少,周四爷比我清楚。”
这话不是瞎说的。
她来苏府之前,打听过苏府的底细。
苏府的生意铺得大,账目繁复,每年因为核算不准、账目混乱损失的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两。
一个能查出账目错漏的人,不管他是男是女,对苏府来说都有价值。
她的筹码就摆在这里。
周四爷沉默了很久。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再喝。
“试三个月。”他终于开口,“月钱减半,住外院杂役房。若被发现你是女子——”
“一切后果自负。”沈持玉替他说完。
周四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沈持玉看见了。
那不是轻视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审视结束后的认可。
“成交。”
沈持玉站起来,向他拱了拱手。
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周四爷,我叫沈执玉。”她说,“不是持玉。从现在起,叫执玉。”
周四爷没有回答。
她推门出去。
出了茶室,沈持玉的脚步没有停。
她穿过账房,经过周先生、方先生、钱先生面前,目不斜视。
三位先生的目光追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走出苏府大门,拐进旁边的小巷子,确认四下无人,沈持玉才停下来。
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刚才在茶室里,她差一点就露怯了。
差一点。
但她没有。
她睁开眼,看着巷子上方窄窄的一线天空。
灰蓝色的,有几只鸟飞过去。
她摸了摸腰间的算尺,铜的凉意从指间渗进来。
“执玉。”她对自己说,“你是执玉。”
傍晚时分,沈持玉回到账房。
其他先生都走了,账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周四爷说让她整理旧账册作为“新人功课”,她答应了。
与其说是功课,不如说是试探——看她能不能坐得住冷板凳,能不能耐着性子一册一册地翻。
她点燃烛火,坐到最里面那张案前,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苏府的旧账册堆了满墙,按年份和类别分门别类。
她先从三年前的漕运账册开始翻——这是周四爷特意指给她看的。
她翻开一本,用算尺快速核算了几组数字,没有问题。
又翻开一本,还是没有问题。
直到她翻开第三本。
封面上写着“大梁昭明三年·漕运往来账·苏府”。
经办人签名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但审批栏签着两个字:苏安。
苏安。苏府的二管家。
她的手指按在算尺上,开始逐行核算。
这一批货是苏府从湖州运往京城的绸缎,共两千匹。账面上记着“路途损耗”一项,折银十二两。
十二两。
沈持玉的手指停下来。
她用算尺快速心算了一遍湖州到京城的水路里程、正常损耗率,又用残本里母亲记录的“漕运损耗估算公式”核对了一遍。
正常损耗应该是四两左右。
十二两,是三倍。
她把账册翻到前后几页,仔细比对。数字没有问题——账面上的数字对得上,加总也对得上,每一笔都有来有去。
但如果数字本身就是假的呢?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最厉害的假账,不是改数字。是重新定义‘正常’。把不正常的变成正常的,就没人看得出来。”
她合上账册,没有声张。
但她记住了编号、页数、数字。
她把账册放回原处,起身整理了一下桌面,吹灭烛火,走出账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那堆旧账册上。那些发黄的纸页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像一堆沉默的骨头。
她想起了下午偷听到的那句话。
是周四爷跟账房先生们说的——她躲在门外,装作系鞋带,听了几句。
“苏府的账,马虎不得。”周四爷的声音压得很低,“上面的主子说了,今年的账目要干干净净,年底有京城的官员来查。”
京城的官员。
苏府的账。
漕运的亏空。
盐铁的私贩。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关系。
但她有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脊背发凉的直觉——她碰到的,不只是几页假账。
她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但那又怎样?
她在黑暗中握紧了腰间的算尺。
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稳住了她乱跳的心。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往前走,至少还有一条路。
往后退,就是沈家、是婚书、是周员外、是三百两银子、是一辈子的屈辱。
她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