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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破绽
在我老公村里,死后最重要的日子就是"五七",据说这一天是死者最后一次回来看望亲人,所以村里都会大办个宴。
我提前回了周家村。
离"五七"还有好几天,我就住在村口的小旅馆里——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楼开小卖部,二楼隔了三间房,一晚上五十块钱,热水时有时无。
每天我都去婆婆家帮忙筹备"五七"的酒席,桌椅板凳碗筷,菜量酒水,一桩一件都得对清楚。
周律也跟着帮忙搬桌椅。
头一天,我瞅见他搬一张八仙桌过堂屋的门框。
他侧了一下身子——右肩先过去,整个人顺着门框的弧度走,桌角擦着门框边就过去了,一点儿都没磕着。
就那一下,可我整个人有些恍惚。
从前的周律搬东西根本不是这个路数。
他是蛮干型的,横冲直撞,桌子角磕门框上砰砰响,有时候连人带桌子卡在门口出不来。
我婆婆每回都骂他,他就傻笑,挠后脑勺,下回照样砰砰响。
现在他会侧身了。会躲着门框走了。
这不是一个脑子烧坏了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这是一个正常人的肌肉记忆。
——他怎么突然就会小心了呢?
——是长大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给婆婆送汤。
走到院门口,隔着铁门的栏杆,看见周律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抽烟。
他抽烟的姿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抽一口,翻一下手腕,烟灰自己就掉了,跟周衍一模一样。
我以前老笑周衍这个动作,说他像老电影里的特务。
他翻手腕的时候,食指会微微往上翘,他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个习惯。
周律从来不这么抽烟,周律抽烟是整个拳头把烟攥住,跟攥一根棍子似的,烟灰掉一裤子也不管,有时候烫着手指头了才"嗷"一嗓子甩开。
我就站在院门外头,手里的汤盒子烫手,可我没进去。
我就那么站着,隔着铁门栏杆,看他把那根烟抽完。
他翻一下手腕,我就看一次。食指翘起来,一次又一次。
——这动作不可能是现学的。这是十几年养成的毛病。
——双胞胎嘛……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第三天。快傍晚的时候,苏敏从厨房窗户那儿喊了一声:"周律,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嗯。"
那个声音,低低沉沉的,短促,从嗓子眼最底下出来的。
周律以前应人不是这样的。
他应人是含含糊糊、拉着长音的"啊——",跟牛叫似的。
我在周家住了这么久,从没听他拿"嗯"来应过人。
可周衍会。
周衍应我就是"嗯",低沉的,短促的。
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喊他过来端菜,他从书房里"嗯"一声,然后趿拉着拖鞋出来。
那个"嗯"我听了三年。
三处了,搬桌子。抽烟。应声。
三处都不对。
我把这些都压在心里头,谁都没说。
晚上躺在旅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三个细节就跟三根尖刺似的,扎不深,可也拔不出来。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还是睡不着。
白天的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来回转——搬桌子时侧身的样子,抽烟时翻手腕的动作,那声低沉的"嗯"。
我干脆起来,想出去走走。
去婆婆家后院确认一下当天酒席的桌数,也好给自己找个出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