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陈德明的鱼塘排干了水，塘底被烈日暴晒了七天，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旱的农田。

第八天，生石灰运来了

六亩塘，一千八百斤石灰，刘洋带着两个工人撒了一整天，塘面上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层雪。

又过了三天，山泉水开始往里灌。

水灌到一半的时候，我让刘洋去县城买微生物制剂。

配方是我给的，但配制过程只有我知道。

刘洋买回来的只是基础原料，真正的核心技术还在我手里。

陈德明站在坝上，看着水位一点点涨上来，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期待。

“阿远，这水真清啊。”

“那是山泉水，当然清。”我蹲在坝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十八度，正好。”

“什么时候能放苗？”

“不急。”我站起来，“水放满之后，先投放微生物制剂，养水七天。七天后检测，指标合格了才能放苗。”

“不能快一点？”

“快一点鱼就死。”我看他一眼，“你想快还是想活？”

陈德明不说话了。

七天之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氨氮正常，亚硝酸盐正常，有机磷残留未检出。

各项指标全部合格。

陈德明拿着检测报告，手都在抖。

“阿远，成了！塘救回来了！”

“这才第一步。”我把报告接过来看了看，放进文件袋里，“苗我已经帮你订好了，下周三到。”

“什么苗？”

“草鱼和鲫鱼混养。”

“不养虹鳟？”

“你那个塘不适合养虹鳟。”我说，“水温太高，夏天能到二十八度，虹鳟活不了。”

“那你怎么养？”

“我的塘有山泉水，夏天水温也不会超过二十二度。”

陈德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听你的。”

周三，鱼苗到了。

五千尾草鱼苗，三千尾鲫鱼苗，规格整齐，活力十足。

刘洋带着工人把鱼苗袋放进塘里泡了二十分钟，等水温平衡之后，才一袋一袋地倒进塘里。

鱼苗入水的那一刻，我注意到陈德明的眼眶红了。

他蹲在坝上，看着那一群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好半天没说话。

“姑父，”我叫了他一声，“这批鱼好好养，年底能卖个好价钱。”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阿远，谢谢你。”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不是我心软，是我知道，这声“谢谢”不值钱。

值钱的是合同，是协议，是录音，是证据。

这些才是真正能保护我的东西。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一月。

老鳖湾的虹鳟已经长到了半斤多重，银白色的身体在水中游动时闪闪发亮，像一道道闪电。

刘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鱼，晚上十点多还在塘边转悠，比我还要上心。

“远哥，你看这批鱼，是不是比上个月大多了？”

我蹲下来，捞了一条上来称了称。

“六两二，长势不错。”

“能赶在春节前上市吗？”

“能。”我把鱼放回水里，“春节前能长到一斤半左右，正好是卖高价的时候。春节家家户户都要买好鱼，虹鳟肉质好、样子漂亮，送礼也有面子，一斤至少能卖到四十五。”

刘洋的眼睛亮了：“四十五一斤？那咱们这一塘......”

“别算那么早，”我打断他，“鱼还没卖出去，钱就不是钱。”

话虽这么说，但我也在盘算。

老鳖湾的虹鳟如果全部顺利上市，毛收入三十万往上，去掉成本，净赚二十万以上。

加上陈德明那边的利润分成，今年我的总收入有望突破三十万。

对于一个两年前还在给别人打工的年轻人来说，这个数字足够让人满意。

但我知道，不能得意。

越得意，越容易出事。

果然，十一月中的一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去塘上，发现老鳖湾的进水口水流变小了。

我沿着暗渠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发现暗渠的出水口被一堆枯枝烂叶堵住了。

这不对。

暗渠的进水口我装了过滤网，不可能有这么多枯枝烂叶冲进来。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枯枝烂叶下面压着几块石头，石头是人为堆砌的。

有人故意堵了进水口。

刘洋跟上来，看了一眼就炸了。

“远哥，这他妈是谁干的？！”

我没说话，站起来往上走了五十米，仔细观察了周围的痕迹。

地面上有脚印，比上次砸我水管时的脚印小一号，大概四十一码，鞋底花纹是运动鞋，不是解放鞋。

不同的人干的。

或者说，同一个人换了鞋。

“刘洋，这几天村里来过生人吗？”

刘洋想了想：“前天有个收废品的来过，在村里转了一圈。”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身迷彩服。”

“他来过咱们塘上吗？”

“来过。”刘洋的脸色变了，“他说想收废铁，我告诉他咱们这儿没废铁，他就走了。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像装废品的样子。”

我把枯枝烂叶清理干净，重新疏通暗渠。

水流恢复了正常。

“远哥，咱们报警吧。”

“不报。”

“为什么？”

“没有证据，报了也没用。”我看着塘里的鱼，“而且，这个人不是主谋。他只是个跑腿的，背后有人指使。”

“你是说......”

“你觉得呢？”

刘洋沉默了几秒：“你姑父？”

“不一定。”我说，“但嫌疑最大。”

“可他现在的塘全靠你指导，他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他在我面前丢了面子。”我把手套摘下来，“那天他在村委会门口给我道歉，全村人都看到了。他心里肯定不舒服，觉得是我逼他的。现在他的鱼塘救回来了，他又开始觉得自己行了，觉得我这个技术顾问可有可无了。”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我把手套甩了甩，“等着。”

“等着？”

“等着他露出马脚。”我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他不可能只搞这一次。这次没搞成，他还会再搞。等他搞的次数多了，总会留下证据。”

刘洋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远哥，你觉得值得吗？天天防着亲戚，不累吗？”

我抽了口烟，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累，但值得，因为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应得的。我不想再被人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