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影响评价，使用化学药剂进行水质处理，需要提前报备。”

“我......我不知道啊。”

环保局的人皱了皱眉：“你是塘主你不知道？”

闻言陈德明的脑门上冒出了一层汗。

高建华站在旁边，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同志，这个手续我们公司可以补办......”

“补办？”环保局的人看了他一眼，“施工之前就应该办好，现在属于违规作业。”

说完他掏出本子，开始记录详情。

陈德明急了：“同志，您高抬贵手，我这是鱼塘，不是什么污染企业......”

“不管是什么，手续不全就是违规。”

最后的结果是：罚款两万，立即停止施工，补办手续后才能继续。

高建华被公司叫回去述职，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陈德明站在塘边，看着那半拉子工程，血压飚到了一百八。

陈浩在旁边小声说：“爸，那个高工是不是不靠谱啊？”

“你早干什么去了？！”陈德明吼了一声，把陈浩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掏出手机，想给高建华打电话，却发现对方已经把他拉黑了。

七万块钱已经预付了三万五的定金。

退不回来了。

陈德明蹲在塘边，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这件事我是听其他人说的，听说他还动过找我的念头，只不过顾念着面子，最终没给我打电话。

只是陈德明虽然没来找我，但村长赵叔来了。

那天我正在塘边给鱼苗驯食，刘洋在旁边帮忙。

五千尾虹鳟苗已经入塘三天，状态不错，死亡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

“阿远！”赵叔骑着电动车来了，车还没停稳就开始喊，“你姑父出事了！”

我没抬头，继续往水里撒料。

“他能出什么事？”

“他那个塘，环保局给封了！”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封了？为什么？”

“手续不全，违规使用化学制剂，被举报了。”

我直起腰，把手里的料盆递给刘洋。

“举报？谁举报的？”

赵叔压低声音：“我听说，是高建华那个公司内部的人举报的，那家公司本来就不正规，被同行盯上了，你姑父正好撞枪口上了。”

我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跟我没关系。”

“阿远，”赵叔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恨他，但你们到底是亲戚......”

“赵叔，”我打断他，“这句话你之前就说过了，但他说我毒他鱼的时候，你没帮我说这句话；他在村里到处说我坏话的时候，你也没帮他说这句话。”

赵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别的事吗？”我问道。

赵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姑父想找你谈谈。”

“谈什么？”

“他没说，但我觉得，他想让你帮他。”

我把手套摘了，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

“帮他？当初他抢我塘的时候，可没想过找我谈。”

“阿远......”

“赵叔，你回去告诉他，要谈可以，来我塘上谈。”

“来你塘上？”

“对。”我吐了个烟圈，“他想解决问题，就得拿出诚意来，我不到他家去，他家门槛太高，我踏不进去。”

赵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塘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苗，叹了口气，骑上电动车走了。

刘洋凑过来问：“远哥，你真要见他？”

“见。”

“为啥？”

“因为我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第二天下午，陈德明来了。

他自己来的，没带陈浩。

站在老鳖湾的坝上，他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片荒塘已经被我整理得这么漂亮了。

我坐在塘边的棚子里喝茶，没起身。

“来了？”我说。

陈德明站在棚子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阿远，我来......”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他坐下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至少五岁。

眼袋很深，嘴唇发干，头发好像又白了不少。

“什么事，说吧。”

陈德明搓了搓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阿远，塘的事，我想请你帮忙。”

“帮什么忙？”

“帮我把塘救回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对，”陈德明的声音有些发涩，“但那个塘是我全部家当，要是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你全部家当？”我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那我呢？我的十万块投进去，一年的时间搭进去，最后被你赶出来，我算什么？”

“阿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不是有气，是有账。”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你抢我塘的时候，按照合同我该拿十四万七千六，你给了我八万六，差六万一千六，加上我被你克扣的那些成本，零零总总加起来，你欠我七万五。”

陈德明的脸白了。

“你要我帮你救塘，可以。”我把手机放下，“七万五先还我，一分不能少。”

“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

“阿远！”

“姑父，”我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当初你扣我钱的时候，你说‘技术赔偿扣两万，水电三千，垫资七千’，你没问我拿不拿得出。现在你反过来要我帮你，你却说你拿不出？”

陈德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可以写欠条......”

“写欠条？”我笑了一下，“你撕了我的账本，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的欠条？”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德明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阿远，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帮我？”

我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着外面那一池清水。

“第一，七万五，一分不少，还清了我才动手。”

“第二，你那个塘救回来之后，利润分我三成，作为技术咨询费。”

“第三，你必须在全村人面前给我道歉，说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污蔑。”

“第四，”我转过身看着他，“以后你养鱼的所有技术问题，我说了算，我不让你用的药你不能用，我不让你改的东西你不能改。你不听，出了事我不负责。”

陈德明猛地抬起头：“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趁火打劫？”我笑了，“这个词你比我熟。”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想发火又不敢。

棚子外面，刘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铁锹，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德明。

陈德明看了看刘洋，又看了看我，最终咬着牙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

“想清楚了再来，”我重新坐回去，端起茶杯，“但我提醒你，你那个塘拖不起。再过半个月，塘底的毒素就彻底渗透到地下水里去了，到时候神仙都救不回来。”

陈德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在坝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洋走进来，把铁锹靠在墙上。

“远哥，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会。”

“这么肯定？”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喝了口茶淡淡开口，“他找了高建华，被骗了三万多，他找别人，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整个吴家村，能救他那个塘的，只有我。”

“可是他要是不还钱呢？”

“那他那个塘就废了。”

我把茶杯放下，“到时候银行收走，他一无所有。”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远哥，我发现你这个人挺狠的。”

“不是狠。”我看着塘里的水，“是被逼出来的。你对别人善良，别人就觉得你好欺负。你只有让别人知道欺负你要付出代价，他们才会尊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