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不大，但东西堆得满坑满谷，门口摆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车胎瘪着，链条生锈。

往里走，地上摊着旧收音机、旧钟表、旧锁具，墙角的木架上摞着几层落满灰的坛坛罐罐。

此时老魏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收音机，嘴里叼着一根烟，耳朵上别着一支铅笔。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

“前进？又来借钱？”

“不是，”我蹲下来，目光落在老魏身后角落里的一只铜香炉上。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痕迹，甚至故意皱了皱眉，做出一副随便看看的样子。

“魏叔，那东西卖不卖？”

老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那香炉扒拉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顿时灰尘四起，呛得他咳了两声。

“这玩意儿？别人拿来抵修理费的，”老魏把香炉在手里掂了掂。

“五毛钱的修理费都拿不出，拿这破玩意儿来糊弄我，放了小半年了，我还嫌占地方。”

我没接话，但目光落在那只香炉上，一点也挪不开。

红铜的，巴掌大小，分量压手，炉身上有一圈纹饰，被灰盖住了大半，但隐约能看出是缠枝莲，底款模糊，但铜质好，工艺也不差。

我在心里给这个东西估了一个价：四十以上。

“你要？”老魏把香炉往我面前一递：“两块拿走。”

我没急着掏钱，而是伸出手，把香炉从老魏手里接过来，动作很慢，像是随手拿的，但手指碰到炉身的一瞬间，我的指腹就贴上去了。

红铜，温润，不是黄铜那种冷冰冰的硬，我翻过来看底，用拇指在底部刮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闻，没有土腥味。

我抬起头，看着老魏，摇了摇头。

“魏叔，两块贵了，这玩意儿锈成这样，底款也看不清，铜质好不好我还得回去找人看，再说了，五毛钱的修理费抵的东西，您卖两块，不合适吧？”

老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看着我：“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看东西了？”

我笑了笑：“瞎看的，魏叔，五毛，我拿走，帮您腾地方。”

“五毛？”老魏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嗤了一声。

“五毛我留着砸核桃都不卖。”

我没有再说话，把香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犹豫。

实际上我的手在感受铜质的温润，眼睛在扫纹饰的每一个细节，我的心跳很快，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我把香炉轻轻放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魏叔，我只有五毛，既然你不卖，那就算了，我先走了。”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不快不慢，但我的耳朵竖着，等着身后的声音。

“回来回来，”老魏在身后喊了一声。

“五毛就五毛，拿走拿走，省得占地方。”

见此，我转过身，我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很平静地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五枚硬币，五分、两分、一分、一分、一分——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

老魏看了一眼那堆硬币，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收起来塞进了抽屉。

我把香炉拿起来，用自己衬衫的衣角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从地上捡了一张旧报纸，仔细地包好，塞进了怀里。

我并没有回家，转头往县城的方向走去，十五里地，走路差不多要两个多小时。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路两边稻田里收割后的秸秆味。

怀里那只香炉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地磕着我的胸口，像一颗心跳。

到了县城，我直奔东街的古玩巷子，我没去那些有招牌的大店，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找到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

这家店我上辈子来过，老板姓周，五六十岁，是个真正懂行的人，但他不做门面生意，而是只做熟客。门口没有招牌，窗户上糊着报纸，从外面看跟普通住家一样。

我敲了敲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找谁？”

“周叔，我是别人介绍来的，有个东西想请您看看。”

周老板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扫，又扫了扫我怀里鼓鼓囊囊的报纸包，最后还是把门打开了。

屋里很暗，灯泡只有十五瓦，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东西，有瓷器、铜器、玉件、字画，空气里仿佛还有一股樟脑丸和旧纸混合的味道。

我把香炉从怀里拿出来，轻轻放在柜台上，满脸都是不在意。

周老板拿起香炉的动作很慢，他没有先看底，而是先掂了掂分量，然后用手指在炉身上慢慢地摸了一圈，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摸完了，他把香炉翻过来看底，又翻回去看纹饰，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但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一分钟。

看完后，他把香炉放在柜台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才开口。

“你想卖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