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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表妹入府的第三个月,我已经习惯了锁起我那些名贵的首饰。
因为只要我戴了,她总会红着眼眶。
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怯生生的说,
“姐姐真是好福气,不像我,连支银簪都买不起”。
我的未婚夫国公府世子裴铮,只是冷漠的瞥我一眼。
甚至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摇头嗤笑。
后来我亲自熬了几个时辰的补汤。
她会在旁边惊呼,说我十指不沾阳春水肯定熬糊了。
我喜欢在院子里练剑。
她会拿着绣花针,故作娇弱的凑过来,问我是不是在装将门虎女。
我一再顾全大局。
直到昨天的春日宴上。
她盯着我亲手布置的席面意有所指,
“有些人啊,连中馈都管不好,还总喜欢摆嫡女的架子,也不知道想显摆给谁看”。
所有宾客的目光在我和裴铮之间徘徊。
积攒了几个月的屈辱与愤恨,一下子爆发了。
我抓起面前的半盏热茶,狠狠的泼向了她的脸。
下一秒,裴铮当着所有京中权贵面,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发髻散乱,被打的偏过头去。
我再也不想做这个未来的世子妃了。
1
春日宴上春风和煦。
国公府的后花园里,连风都停了。
我的脸颊偏向一侧,滚烫的痛感顺着筋络蔓延,口腔里泛起铁锈味。
发髻被打散,裴铮曾亲手为我戴上的赤金红宝石步摇砸在青石板上。
珠玉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沈明娇,你疯够了没有”。
裴铮的手还停在半空,指骨因为用力泛白。
他居高临下的怒视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与烦躁。
“婉樱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你身为未来主母,竟然这么善妒跋扈”。
“当众拿滚茶泼她,你的教养都被狗吃了吗”。
在他身后,林婉樱捂着被茶水溅红的侧脸。
她瑟缩在裴铮的披风里,看起来很受惊。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世子表哥,别怪姐姐,都是婉樱的错”。
“是婉樱嘴笨惹了姐姐不快,婉樱这就给姐姐磕头赔罪”。
说着她作势要跪,却被裴铮一把心疼的揽入怀中。
“你有什么错,错的是这个心肠歹毒的毒妇”,裴铮咬牙切齿。
周围的京中权贵和世家贵女们窃窃私语。
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嘲弄和看好戏的戏谑。
我没有捂脸,只是静静的站直身体。
目光扫过林婉樱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最后落在裴铮身上。
就在半炷香前,林婉樱盯着我亲手布置了三天三夜的席面。
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怯生生的说,
“姐姐真是好福气,能用公中的银钱摆这么大的排场”。
“不像我寄人篱下,连打赏下人的碎银子都要精打细算”。
“有些人啊,连中馈都管不好账目一塌糊涂,还总喜欢摆嫡女的架子,也不知道想显摆给谁看”。
她明知这春日宴是国公府老太君点名要我操办的。
为了不出岔子,我连熬了三个通宵核对账册,甚至贴补了自己的嫁妆。
而裴铮当时就坐在主位上,不仅没有替我辩驳半句。
反而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嗤笑出声,
“将门出来的女子,到底是不懂风雅,沾满了铜臭与戾气”。
积攒了三个月的屈辱退让与愤恨,在这一刻全部引爆。
我抓起面前的半盏热茶,狠狠的泼向了她的脸。
然后我得到了裴铮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裴铮”。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
只有哀莫大于心死的冷漠。
我伸手从脖颈处扯出一根红绳。
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块羊脂玉佩。
那是十二岁那年,裴铮跪在我父亲灵堂前,亲手挂在我脖子上的定亲信物。
“你干什么”,裴铮看着我的动作眉头紧锁。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傲慢取代。
“你又想拿退婚来威胁我,沈明娇,你除了这招还会什么”。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风光的将军府大小姐吗”。
“你如今孤身一人,除了我国公府谁还会要你”。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十二年了。
我父亲战死沙场,将军府门庭冷落。
是裴铮挡在我面前,替我挡住了那些明枪暗箭。
他曾为了给我寻一把好剑,单枪匹马闯入匪寨,背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刀疤。
我以为那是爱。
为了这份恩情,我收敛了将门虎女的锋芒。
洗手作羹汤,学着做一个端庄贤淑的世子妃。
直到三个月前他远房表妹林婉樱入府。
我习惯了锁起我那些名贵的首饰。
因为只要我戴了,她总会红着眼眶说我奢靡。
而裴铮会冷冷的让我体谅孤女的自尊。
我亲自熬了几个时辰的补汤。
她会在旁边惊呼,说我十指不沾阳春水肯定熬糊了。
裴铮便嫌恶的把汤倒进泔水桶。
我喜欢在院子里练剑。
她会拿着绣花针凑过来,故作娇弱的问我是不是在装将门虎女。
裴铮便夺过我的剑训斥我粗鄙不堪。
我一退再退,退到退无可退。
“裴铮,你错了”。
我握紧那块玉佩,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砸在青石板上。
砰——
上好的羊脂玉四分五裂。
碎玉飞溅,划破了裴铮的衣摆。
全场一片抽气声。
“这定亲玉佩,我沈明娇不要了”。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顿的说。
“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这国公府的世子妃,谁爱当谁当”。
2
“沈明娇”。
裴铮猛的甩开林婉樱,大步上前想要抓住我的手腕。
他双眼赤红,被激怒了。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把玉佩捡起来”。
我侧身避开他的触碰,是在躲避脏东西。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冷冷的看着他,“裴铮,你那一巴掌已经把我们之间最后的情分打断了”。
“姐姐,你别跟世子置气啊”。
林婉樱又凑了上来,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暗光。
面上却在哭。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来国公府,我这就走”。
“求姐姐别因为我毁了这桩大好姻缘”。
“闭嘴”,我厉声喝断她。
林婉樱吓的浑身一抖,猛的往裴铮身后缩。
“林婉樱,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你想要裴铮,我赏给你就是”。
“只是这国公府的门槛,凭你一个破落户的庶女,也配跨的进来吗”。
我毫不留情的撕破她的伪装。
“沈明娇,你太恶毒了”,裴铮很生气。
“婉樱冰清玉洁,不是你这种泼妇可以随意折辱的”。
“你今天要是踏出这扇门,就永远别想再回来,我绝不会去求你”。
“求之不得”。
我转身,再没有看这对狗男女一眼。
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了春日宴。
回房后我连夜收拾行囊。
我的东西并不多。
裴铮送的绫罗绸缎珠玉首饰,我一件没拿,全部扔在地上。
我真正珍惜的,是压在箱底的图纸,和父亲留下的银枪。
外人只知我是落魄的将军之女。
却不知我沈家祖传的并非只有枪法,还有神机营的最高机密,机关兵器谱。
这三年为了帮裴铮在军中立足。
我隐姓埋名,废寝忘食的画图纸改兵器。
他呈给皇上的连弩破城车,全是我熬红了眼睛的心血。
他拿着我的心血加官进爵。
却嫌弃我握笔打铁磨出的粗糙茧子,转头去握林婉樱那双只会绣花的软手。
“大小姐”,丫鬟翠竹红着眼眶帮我整理图纸。
“世子爷怎么能这么对您,您为了他”。
“别哭了”。
我把最后一张图纸卷好,收入牛皮筒中,眼神很冷硬。
“把眼泪擦干,我沈明娇的骨头,还轮不到别人来踩”。
第二天清晨,我带着翠竹,拎着两个简单的包裹,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门外,裴铮好像笃定我只是在闹脾气。
他穿着常服,双手抱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闹够了没有”。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意味。
“昨天的事你确实过了”。
“但只要你肯向婉樱道个歉,玉佩碎了就碎了,我再去寻一块更好的给你,婚期照旧”。
我看着他这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裴铮,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从袖中掏出我昨夜写好的退婚书,直接拍在他胸口。
“签字,画押,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裴铮低头看着那张白纸黑字,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沈明娇,你来真的”。
他猛的撕碎了退婚书,纸屑糊了他一脸。
“你以为你出了国公府能去哪”。
“你以为还会有人要你这个被退婚的女人吗”。
“这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我冷笑一声,越过他,径直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
“好,好得很”。
裴铮在我身后气急败坏的咆哮。
“沈明娇,你别后悔,我倒要看看离了我裴铮,你能在京城活几天”。
“到时候你就是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马车绝尘而去,把他的无能狂怒彻底抛在脑后。
3
离开国公府后,我住进了京郊一处偏僻的庄子。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嫁妆。
国公府的动作很快。
不出三天,京城里便流言四起。
说我沈明娇善妒成性,虐待孤女,甚至动手殴打世子,被国公府扫地出门。
曾经巴结我的世家贵女们,如今纷纷换了一副嘴脸。
在各种茶话会上把我贬低到泥土里。
“听说她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带走,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那种母老虎谁娶了谁倒霉”。
“还是林家那表妹很温柔,听说是世子爷的心尖宠呢”。
翠竹每次上街采买,都会红着眼眶回来。
我却不以为意,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日以继夜的修改着一张图纸。
那是一把改良版的神臂弓。
射程可达三百步,连发三箭,威力足以穿透重甲。
这是我沈家兵器谱上的绝密,也是我原本打算作为新婚贺礼送给裴铮的。
现在它将成为我重回权力巅峰的敲门砖。
半个月后图纸大成。
我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戴上斗笠,孤身一人前往了京城最大的铁匠铺,千机阁。
千机阁表面上是商铺,背地里却是朝廷工部暗中打造兵器的地方。
我刚拿出图纸的一角,千机阁的掌柜便变了脸色,立刻把我请进了内堂。
“这位姑娘,这图纸”,掌柜的手都在颤抖。
“我要见你们幕后的东家”,我压低声音。
话音未落,内堂的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低沉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大小姐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屏风撤去,一个穿着玄色蟒袍的男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一双狭长的凤眸,冷冷的睨着我。
我背脊下意识一僵。
当朝摄政王,萧珏。
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连小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活阎王。
“王爷认得我”,我摘下斗笠,不卑不亢的迎上他的目光。
萧珏站起身,缓缓的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很有压迫感。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
我下意识想要反击,却被他死死扣住命门。
他摊开我的手掌,目光落在我指腹和虎口处厚厚的茧子上。
“京中贵女的手,都很纤细”。
“唯独沈大小姐的手,布满刀伤与铁锈”。
萧珏的指腹轻轻摩挲过我的茧子,声音低哑。
“这三年,裴铮呈上来的那些神兵利器,其实都是出自你手吧”。
我心头剧震,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的更紧。
“王爷说笑了”。
“本王从不开玩笑”,萧珏松开我的手,目光灼灼的盯着我。
“裴铮是个什么草包,本王比谁都清楚”。
“他连铁锤都抡不动,怎么可能画出破城车的图纸”。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明的情绪,有些嘲讽又有些惋惜。
“沈明娇,你为了一个废物,把自己埋没在后宅三年”。
“落的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值得吗”。
我猛的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值”。
我抬起头,直视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所以我来找王爷做一笔交易”。
我把神臂弓的图纸拍在桌案上。
“这把弓,我要换工部侍郎的位子”。
4
萧珏看着桌上的图纸,又看了看我,突然放声大笑。
“工部侍郎”。
“自大渊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
他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沈明娇,你胃口未免太大了”。
“王爷不敢用我”,我挑眉激将。
“激将法对本王没用”。
萧珏收敛了笑意,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这图纸确实是绝世神兵,但本王凭什么相信,你能造的出来”。
“给我十天,一个锻造房,十个熟练的铁匠”。
我眼神如刀。
“十天后,我带着成品去见王爷”。
“若造不出,我沈明娇的项上人头,任凭王爷处置”。
萧珏定定的看了我许久,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好”,他沉声应允。
“本王就给你十天”。
“若你真能造出这神臂弓,别说工部侍郎,就是神机营统领的位子,本王也给你留着”。
接下来的十天,我吃住都在千机阁的地下锻造房里。
炉火的高温烤的人几乎脱水,铁锤敲击的巨响震耳欲聋。
翠竹心疼的直掉眼泪,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才是属于我沈明娇的世界,而不是国公府那个令人窒息的后宅。
与此同时,国公府里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边关传来急报,北狄屡犯边境。
皇上下旨,命各营将领在一个月后的秋猎上,展示新研制的兵器。
优胜者将作为主帅出征。
裴铮慌了。
他之前能升官,全靠我给的图纸。
如今我走了,他那个草包脑袋里空空如也,拿什么去秋猎上展示。
“世子爷,您别急”。
林婉樱端着燕窝羹走进书房,柔声安抚。
“姐姐虽然走了,但她以前的房间里,说不定还留着些没带走的草稿呢”。
裴铮眼睛一亮,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立刻带人冲进了我以前住的院子,翻箱倒柜。
终于,在一个废弃的炭盆底下,他们找到了一张被烧毁了一半的图纸。
那是我画废的一张火龙枪图纸。
因为火药的比例和枪管的材质存在致命缺陷,极易炸膛,所以我将它废弃了。
但裴铮不懂这些。
他看着图纸上精妙的构造,如获至宝。
“好,太好了”,裴铮狂喜。
“有了这个,这次秋猎的主帅之位,非我莫属”。
林婉樱依偎在他怀里,娇滴滴的说,
“世子爷洪福齐天,这图纸定是老天爷赐给您的”。
“不像某些人,离了国公府,怕是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裴铮冷哼一声,
“沈明娇那个贱人,等我这次立下大功,我定要让她跪在国公府门前求我”。
消息传到地下锻造房时,我正将最后一块精钢机括装入神臂弓中。
“大小姐,世子他拿着您废弃的图纸去邀功了”。
翠竹急的团团转,“万一皇上真的赏了他”。
我举起手中泛着幽冷寒光的神臂弓,瞄准了百步外的一块铁甲。
弓弦嗡鸣,三箭连发,势如破竹。
砰,砰,砰。
那块厚重的铁甲被瞬间洞穿,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我放下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别急,让他去”。
我用布巾擦去脸上的炭灰,“爬的越高,摔的越惨”。
“那张废图,可是会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