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一章
副将战死后,夫君对他的遗孀和孩子上了心。
他让遗孀住进府里,让遗孀的孩子喊他叫“爹爹”,却把我们的亲生女儿贬成了草。
无数次寒心后,我擦干眼泪,教女儿喊他“将军”。
女儿玩闹摔破了头,遗孀一哭,他匆忙离开,我让满脸是血的女儿喊“将军慢行”。
上元节看花灯,说好一家同去,遗孀一句委屈,他扔下亲生骨肉夺门而出。
我面无表情,给女儿挑了个小兔子花灯,嘱咐她就当“将军”有军务在身。
渐渐地,女儿眼里没了期盼。
直到后来,夫君终于发现女儿见他就躲。
他说去京郊大佛寺给咱们一家求平安符。
马车刚到山门,遗孀身边的婆子连滚带爬来报信:
“将军,我家姑娘瞧见别人有爹爹护着,哭得晕死过去了......”
他眉头紧皱,满脸歉意看向女儿。
女儿连眼皮都没抬,主动松开了拽着他衣角的衣袖。
“没事的将军,你去给那边的妹妹求符吧,菩萨跟前有我和阿娘的名字就足够了。”
1
女儿阿软仰着头,声音很轻。
没等听清就被风吹散了。
沈骁僵在原地。
他常年握剑,那只手原本很稳,此刻却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
“阿软,爹爹只是......”
沈骁的话还没说完。
报信的婆子又是一声哀嚎,扑通跪在地上,死命磕头。
“将军!求您快去瞧瞧吧!我家姑娘闭了气,嘴里还喊着爹爹,老奴瞧着实在是......”
沈骁的眉头深深皱起。
他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强硬。
“温宁,阿软懂事,可阿元那孩子身子弱,又是副将唯一的血脉。”
“我得去看看。”
“等我安顿好她们,立刻回来陪你们母女。”
我看着他。
沈骁的眼神里有愧疚。
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急躁。
他觉得我应该体谅。
觉得阿软也应该体谅。
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全战死兄弟的义气。
我低头,替阿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将军请便。”
我语气平淡。
“阿软,跟将军说再见。”
阿软乖巧的屈膝行礼,动作生疏客套。
“将军慢走,路上小心。”
沈骁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似乎想伸手抱抱阿软。
可婆子又催了一嗓子。
他终究是转过身,大步流星的跨上战马。
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我们母女满脸。
阿软咳了两声。
她没去擦脸上的灰,只是转过身,拉住我的手。
“阿娘,我们进去吧。”
“小师父说,写祈福牌要心诚,不能等太晚。”
我牵着她,一步步走上大佛寺那高耸的石阶。
山门口,沈骁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寺里香烟缭绕。
知客小僧递过来两块红漆木牌。
“施主,请写上家眷名讳。”
阿软接过笔,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
第一块,写的是阿娘温宁。
第二块,写的是阿软。
两块木牌,干干净净。
小僧愣了一下,好心的提醒。
“小姑娘,是不是漏了家里的大人?”
“令尊的名讳不写上去,菩萨保佑不到的。”
阿软放下笔,把两块木牌叠在一起。
她抬头看向小僧,露出了今天仅有的笑容。
“多谢师父,不过不用了。”
“我爹爹在很多年前就战死了。”
“现在的这位,是将军。”
“将军的名讳贵重,阿软不敢惊扰菩萨。”
小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旁边,心口一阵发闷。
连气都喘不上来。
我教她喊将军,是为了让她少受点伤。
可我没想到,她学得这么快。
快到已经把那个叫沈骁的人,彻底忘了。
我们求了符,在寺里吃了素斋。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沈骁没有回来。
将军府的马车孤零零的停在山脚下。
车夫见我们出来,赶忙迎上来,一脸的为难。
“夫人,将军刚才派人传话,说阿元姑娘惊厥得厉害,他今晚得守在副将府......”
“知道了。”
我打断了车夫的话。
“回府吧。”
马车摇摇晃晃的走在山路上。
阿软靠在我的怀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两个祈福牌。
“阿娘,他今晚不会回来了吧?”
我摸着她的头。
“嗯,他不回来了。”
阿软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真好。”
她呢喃着。
“不用等他一起吃晚饭,阿软可以早点睡了。”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
沈骁,你大概永远不知道。
那个曾经为了等你回家在门口站成冰雕的小姑娘。
现在庆幸的事。
竟然是不必等你。
2
沈骁是三天后回来的。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盒京中出名的云片糕。
那糕点,阿软以前爱吃。
“温宁,阿软呢?”
沈骁把糕点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
“这几日阿元闹得凶,我实在走不开。”
“我给她带了礼物,还有这盒糕点,是专门去城南买的。”
我正坐在窗边绣着阿软的新肚兜。
针尖扎进绸缎里,悄无声息。
“将军费心了。”
我没抬头。
“阿软在偏院练字,这会儿大概不得空。”
沈骁皱了皱眉。
“偏院?她怎么住到偏院去了?”
“她原本住的那间秋千院,不是她最喜欢的吗?”
我放下手中的绣箩,平静的看向他。
“将军忘了?”
“前日你派人回来说,阿元姑娘身子弱,受不得寒,将军府里只有秋千院向阳,地龙也暖和。”
“你让下人把阿软的东西挪一挪。”
沈骁愣住了。
他按了按太阳穴,似乎在努力回想。
“我是说过......可我没说让她搬到那种阴冷的厢房去。”
“这些下人,办事越发没规矩了。”
我笑了笑。
“下人很是会看主子眼色的。”
“主子觉得谁金贵,下人自然就伺候得周到。”
沈骁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大步走出正厅,朝着偏院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阿软奶声奶气的读书声。
“......不迁怒,不贰过。”
沈骁推开门。
偏院的屋子狭窄昏暗。
阿软坐在书案前,身子缩在棉袄里。
她的书案旁,放着一盏已经破了洞的小兔子花灯。
那是上元节那天,沈骁亲手丢下的东西。
“阿软。”
沈骁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阿软停下笔,转过头。
看见沈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熟练的站起身,行了一个大礼。
“将军万福。”
沈骁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想去抱她。
可阿软却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刚好躲开了他的触碰。
“将军是来拿东西的吗?”
阿软问。
“阿软已经把院子腾出来了,东西也都搬干净了。”
“若是还有什么碍了妹妹的眼,将军尽管让人扔了便是。”
沈骁的嗓子像是被塞了棉花。
“阿软,爹爹是来看看你。”
“这是给你的云片糕,还有这对白玉镯子,你戴着玩。”
他把糕点和镯子递过去。
阿软没接。
她看了看那盒云片糕,轻声说:
“多谢将军,只是阿软最近牙疼,大夫说不能吃甜食。”
“这镯子贵重,阿软在偏院干活多,怕磕坏了,将军还是送给阿元妹妹吧。”
“她生得好看,戴玉一定漂亮。”
沈骁手里的盒子被捏得变了形。
“阿软,你在怪爹爹?”
阿软抬起头,眼神清亮。
“阿软不敢。”
“阿娘教过,将军对我们家有救命之恩。”
“将军想把院子给谁,想陪谁过节,都是将军的自由。”
“阿软只要有阿娘陪着,就很知足了。”
沈骁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愤怒。
“温宁,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教她跟我生分?教她拿话刺我?”
我走上前,把阿软护在身后。
“沈将军,你错了。”
“我教她的,是守礼。”
“既然你已经是别人的爹爹,那阿软就该守好作为将军府小姐的本分。”
“不争,不抢,不期待。”
“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懂事吗?”
沈骁还要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副将府的婆子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一脸的焦急。
“将军,不好了!阿元姑娘瞧见秋千院里的秋千绳断了,哭着说您不疼她了,非要闹着回副将府去。”
沈骁的火气瞬间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头疼。
他也深感无奈。
“绳子断了换一根便是,哭什么。”
他虽然这么说,脚却已经往外迈了。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阿软。
“阿软,爹爹晚点再来看你。”
阿软低着头,正在整理书案上的纸笔。
“将军慢行。”
她连头都没抬。
沈骁走后。
我看见阿软把那盒云片糕推到了桌角。
“阿娘,其实我不牙疼。”
她小声说。
“我只是觉得,沾了别人味道的东西,不甜了。”
我蹲下身,抱住她瘦弱的肩膀。
“那就不吃。”
“阿娘明天去给你买枣泥糕。”
阿软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
“阿娘,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啊?”
“将军说,那是他的恩情。”
“可那是他的,不是我们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紧紧地搂住了她。
3
春狩的日子快到了。
沈骁大概是想补救,提前半个月就让人给阿软裁了新衣。
是一身骑装,袖口绣着云纹。
“阿软,爹爹带你去围场,教你骑马。”
沈骁蹲在阿软面前,语气温柔。
“那里的草场很大,爹爹还给你做了一把弓。”
他把那把精致的弓递到阿软面前。
那是他亲手打磨的,弓身刻着阿软的小名。
阿软看着那把弓,眼神里闪过波光。
以前,她崇拜沈骁骑马射箭的样子。
她曾缠着沈骁,求他在后花园带她骑一圈。
那时候沈骁怎么说的?
他说:“阿软,战场上的马烈,你太小,等以后再说。”
可转过头,他就抱着阿元骑上了他的战马。
他说:“阿元没爹,胆子小,得练练。”
阿软收回视线,手缩在袖子里。
“多谢将军。”
“只是阿软最近身子不爽利,怕是骑不了马。”
“这把弓......将军还是留着吧。”
沈骁的脸色僵了僵。
“温宁,你劝劝她。”
他转头看向我。
“孩子总闷在家里不好。”
我还没开口,门外就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阿元穿着一身骑装,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脸柔弱的林氏。
“将军,阿元听闻要去春狩,高兴得一宿没睡呢。”
林氏柔柔的行了礼,眼神落在沈骁手里的弓上。
“呀,这弓真漂亮。”
“将军,阿元一直念叨着想学射箭,说是要像她爹爹一样威风。”
阿元已经跑到了沈骁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撒娇。
“爹爹,这弓是给阿元的吗?”
“阿元好喜欢啊!”
沈骁的手下意识往回收了收。
“这是给阿软的。”
阿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大眼睛里迅速聚起了水汽。
“哦......是姐姐的呀。”
“阿元忘了,阿元没有爹爹亲手做的东西,阿元不配。”
她垂下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氏赶忙上前搂住她,眼眶也红了。
正在啼哭的母女俩惹人心疼。
“阿元乖,不哭。”
“将军也是心疼姐姐,咱们回偏院去,阿娘给你做个木头的。”
沈骁见不得这副场面。
他看看阿软,又看看这对母女俩。
最后,他把弓递到了阿元手里。
“别哭了,这把先给你。”
“阿软身子不舒服,这次不去了。”
“等下次,爹爹再给阿软做一个更好的。”
阿元破涕为笑,抱着弓亲了又亲。
“谢谢爹爹!爹爹最好了!”
沈骁站起身,有些不敢看阿软的眼睛。
“阿软,爹爹下次补给你。”
阿软平静的行礼。
“将军客气了。”
“阿软本就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妹妹喜欢,便是它的造化。”
沈骁带着林氏母女走了。
阿软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她忽然转过头问我:
“阿娘,祖宗牌位前,是不是也分先来后到?”
我愣了一下。
“为何这么问?”
“因为将军总是把给我的东西,最后都给了妹妹。”
“我在想,以后若是去了地底下,祖宗会不会也把我认错?”
我心口一紧,正要安慰她。
阿元却又跑了回来。
她手里拿着那把弓,脸上带着一丝挑衅。
“姐姐,你看,爹爹还是疼我的。”
“他说这弓上的名字刻错了,回去就帮我磨掉,刻上我的名儿。”
阿软没理她,转身想进屋。
阿元却不依不挠,伸手去拽阿软的衣角。
“你说话呀!你是不是嫉妒我?”
“你就算是将军嫡女又怎么样?爹爹的心在我这儿!”
拉扯间,阿元脚下一滑,自己摔在了地上。
她手里的弓啪的一声,撞在石阶上,断成了两截。
“哇——”
阿元的哭声瞬间惊动了还没走远的沈骁。
他急匆匆赶回来,看见倒在地上的阿元和断掉的弓,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怎么回事?”
阿元哭得喘不过气。
“是姐姐......姐姐说这弓不该给我,她伸手来抢,就......就断了。”
沈骁转头看向阿软。
“阿软,是你干的?”
阿软站得笔直。
“我没抢。”
“她自己摔的。”
沈骁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阿软,你以前很乖的。”
“这弓是你亲口说不要的,现在又要来抢,还弄断了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伪狠毒了?”
阿软脸色煞白。
她看着沈骁,嘴唇颤了颤,但没像从前那样据理力争。
“将军觉得是我,那就是我吧。”
沈骁气极。
“你这是什么态度?”
“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认了错,什么时候再出来!”
我挡在阿软面前。
“沈骁!你疯了?阿软身上还有伤!”
“温宁,就是因为你一直纵容她,才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沈骁一把推开我,拉着阿软就往祠堂走。
阿软没有挣扎。
她任由沈骁粗鲁的拽着她走。
路过我身边时,她轻声说:
“阿娘,别哭。”
“跪一跪也好。”
“跪清醒了,以后就不会再等了。”
祠堂的大门沉重的关上。
沈骁带着阿元去春狩了。
临走前,他冷声吩咐下人:
“谁也不许给她送饭,让她好好反省!”
我坐在祠堂门口,听着里面毫无声响。
沈骁,你这一走。
断掉的不只是那把弓。
女儿心里对你的期盼也彻底断了。
4
祠堂里阴冷潮湿。
阿软跪在青砖上,背影看着十分单薄。
我守在门口,心如刀绞。
“阿软,吃口点心,阿娘偷偷带进来的。”
我顺着门缝,塞进去一块帕子裹着的糕点。
里面传来阿软微弱的声音。
“阿娘,我不饿。”
“我只是有点冷。”
“将军说,阿元妹妹没爹爹护着,所以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我有阿娘,所以跪一跪也没关系的,对不对?”
我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入夜,天降暴雨。
祠堂的屋顶年久失修,冷水顺着瓦缝往下滴。
阿软就跪在水坑里。
她原本就有旧伤。
那是去年冬天,阿元把她推下假山留下的病根。
当时沈骁抱着擦破皮的阿元,心疼得直掉眼泪。
而阿软满头是血的躺在雪地里,沈骁只是皱着眉说:
“阿软,你是姐姐,别总跟妹妹争宠。”
那次伤了头,阿软断断续续烧了半个月。
大夫说,要细心养着,否则会落下耳疾。
可沈骁不信。
他觉得那是我们母女俩编出来的苦肉计。
“阿软!阿软你应阿娘一声!”
我拍着门,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祠堂里没有回应。
我急得去找管家拿钥匙。
管家缩着脖子,一脸为难。
“夫人,将军说了,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能开门。”
“将军带着林夫人和阿元姑娘在围场烤肉呢,这会儿怕是正欢喜......”
我一巴掌扇在管家脸上。
“开门!”
“要是阿软出了事,我让你们全府陪葬!”
门开了。
阿软倒在冷水里,脸色青紫,耳孔里正缓缓渗出血迹。
那是高热惊厥病情复发的征兆。
“大夫!快请大夫!”
我抱着冰冷的阿软,感觉自己的心也在一点点变冷。
府医赶来时,手都在抖。
“夫人,小姐这是急症,得用玉参吊命!”
“我记得库房里有一支......”
我跌跌撞撞的冲向库房。
那是沈骁去年立功,圣上御赐的宝物。
可库房的老门房却拦住了我。
“夫人,玉参......玉参今早被将军派人取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取走了?取去哪儿了?”
“将军说,阿元姑娘在围场受了惊,夜里啼哭不止,要用玉参安神......”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那是救命的药。
我的女儿在生死边缘徘徊,而沈骁,却把它拿去给那个连皮都没破的孩子安神。
“阿娘......”
阿软睁开眼,眼神涣散,已经听不清声音了。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
“将军......是不是又去救妹妹了?”
“阿娘,我不疼了。”
“你告诉将军,阿软以后......再也不挡妹妹的路了。”
她缓缓闭上眼,呼吸微弱。
我抱着她,站在漫天的暴雨中。
不远处的正厅里,还挂着沈骁亲手写的家和万事兴。
多么讽刺。
我转过身,看向将军府大门口。
那里有一面鼓。
那是沈骁当年立下的规矩,说是若军中有冤,可击鼓鸣冤。
我放下阿软,拿起鼓槌。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穿透雨幕,惊醒了半个京城。
沈骁,你不是要报恩吗?
你不是要仁义吗?
那我就让全天下看看,你这位大将军,是怎么用亲生女儿的命,去全你的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