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秋雨顶着众学子的目光，一步步走上茶楼中央的台子。

深呼一口气，莹润的杏眸自带一股定力。

她来这鸿鹿茶楼就是为了获得长公主的注意，

并成功获得入女学为官的机会。

事到临头，自然是不能退缩的。

就算咬着牙，也得赢。

就在润秋雨等着鸿鹿茶楼的夫子出题时，茶楼上左侧厢房窗框被推开。

润秋雨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那雍容华贵的长公主正有兴致地看着她的方向。

谁知谢清怡看向她的目光很快从探究变成惊艳。

“润小娘子果然是倾国倾城貌，便是我桃李年华，都不及你。”

润秋雨这才意识到抬头一瞬间，帷帽被穿堂风吹开了一角，她又刚好抬着头，长公主又俯视地角度，自然看清了她若隐若现的脸颊。

谢清怡低着头打量着润秋雨没有草木灰掩饰的容色，笑着打趣道：“若你这次，能依靠才学赢得辩经魁首，那必定能名满京都，才貌双全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你不能......”

一切都在不言中。

润秋雨知道若自己不能，她将会一直被困在花瓶贬损中。

甚至更可怕的她都想到了。

若她才学不过关，那么长公主一直因为她诗句给予的特殊关照也会收回去。

毕竟哪个体面的权贵，会全力去照顾一个毫无用处的外人呢？

长公主也在暗示她，这样的倾城倾国貌，若是没有人庇护，将会人人觊觎。

可以说这是一场豪赌，赢了更上一层楼，反之满盘皆输。

润秋雨低眉掩去眸中神色，许久她抬眉看向谢清怡。

她微抿薄唇，唇角含笑，娇艳柔美的侧颜上，带着少见的坚定道：

“秋雨明白，还望劳烦长公主殿下做个见证，秋雨定不负公主所望。”

长公主略有些诧异的看着润秋雨艳丽的眉眼。

许久，她笑着道：“既如此，本公主便等着秋雨让我刮目相待一次了。”

随后长公主收回目光，余光扫过底下正冷淡看着崔木生勾肩搭背说话的谢望舒。

她倒要看看能让当朝太子折腰的女子，肚子里能有多少笔墨。

“啪！”

随着鸿鹿茶楼的夫子一声吆喝。

满楼噤声。

一轮辩经，正式开始。

就听夫子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对着台上除润秋雨之外的十余人道：

“今日辩题由长公主殿下亲自出题。”

就听长公主慵懒的靠着窗口，抿着一杯果酒道：

“既然润小娘子让我做个见证，不如今日由我出个题。”

长公主带着微醺的醉意道：

“今日我们便辩，四年前战死北疆的威武大将军崔舒仪的功与过。”

一时间原本还有些许喧嚣的茶楼，落针可闻。

润秋雨看着四周面部僵硬的学子们，不用想便知这是个难题。

若不是有着前世的那场梦，她面对这种问题也不知道该如何切入比较好。

实际上辩经，辩的不是黑白对错。

辩的是民心圣心。

在这场鸿鹿茶楼内，更是要揣测长公主殿下的想法。

长公主谢清怡看似醉醺醺的，实则比谁都清醒。

看似这是一道长公主邀书生学子品评名将崔舒仪的题目，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是长公主为亡夫崔舒仪将军判名的局。

崔舒仪，四年前死于北疆苍狼原。

生前战功赫赫，麾下铁骑曾三度击退北疆蛮族入侵，保得北疆十年太平。

但他治军极严，手段酷烈。

当年有八千降卒被他下令坑杀，朝中至今有人骂他是“嗜血修罗”。

誉满天下，谤满天下。

这样的人，一直被朝中人避讳不谈。

若是长公主留在崔府为崔舒仪守寡四年，书生学子可能还敢当着长公主的面夸几句。

可崔将军丧礼一过，谢清怡便搬离崔府，豢养男宠。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崔将军有情谊的模样。

这可怎么说呢？

鸿鹿茶楼的夫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那就有请各位学子畅所欲言了。”

此次会谈辩经纯属抒发己见，不做他想。”

可鸿鹿茶楼的学子完全没有松口气的意思。

这怎么办？

不发话，会驳了长公主的面子。

可说？那会要了自己的狗命！

台上终于有位学子硬着头皮地一味吹捧道：

“鄙人以为周将军是“完人”“千古名将”。”

刚说口，就被台上几个文士下意识驳得体无完肤。

第二个学子更离谱，竟当众数落周将军“不施仁政”“暴虐失德”，润秋雨眼睁睁看着长公主直接黑了脸。

至于剩余的几个学子，秉持着谁也不得罪、谁也得罪不起的态度，什么也说不出来。

润秋雨抬起头，望向殿上的长公主。

润秋雨隐隐约约看到，将近三十的长公主，鬓角竟已有些微霜。

她倚靠在窗框上，神色淡漠得像一尊玉雕，唯独在听到有人诋毁亡夫时，即便装作再平静，攥着窗框的指节都会泛出青白。

润秋雨看着谢清怡深沉的眸色，不自觉想起前世。

前世自己在最艰难的时候，被长公主救回去。

起初她也相信是自己三年前的一首诗获得长公主另眼相待。

直到一次长公主醉酒，当着她的面，将对崔将军不敬的男宠，活活打死后。

温柔的抚摸她的脸，表示：

“还是秋雨最懂事，知道为崔郎鸣不平。”

润秋雨才知因自己当初年幼，对崔将军有感而发的敬意下写的诗句。

在长公主看来她的诗句，成功维护住了崔将军最后的体面。

因此，长公主才会不顾安宁候府的态度，不顾她是假千金的身份，一意孤行的保住她。

等后来她仔细了解后，才明白。

长公主在崔舒仪葬礼一过，就离开了崔府。

是担心皇帝和太子觉得她仗着崔将军留下的旧部，彻底权势滔天。

至于为什么豢养男宠，自然也是为了保住崔姓世家，怕皇帝觉得崔家，仗着有她这个长公主护着，可以为所欲为。

此时此刻，润秋雨也很头疼，朝中人不敢议论的事，哪是她一个民女可以乱议论的。

这长公主怎么就给她出了这么个难题呢？

可再怎么艰难，这道题都必须答。

这关系到她能否入女学做官的命运。

“民女愿试一论。”

润秋雨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像一滴水落入沉寂的湖面。

满楼哗然。

“她？”

“一个小丫头片子，也配论崔将军？”

“这胆子也呸大了。”

就连那个细眼男子，也吐出一口气道：

“本以为是个闷葫芦罐子，居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润秋雨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只是撩开帷帽，既认真又坚定道：

“长公主殿下，民女有一言可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