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只木制机关，榫卯咬得严丝合缝，几根木条交错卡着，做工极细。

谢烬渊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鲁班锁？”

“是。”裴书珩笑道，“你别看它小，磨人得很。我前几日从一个老匠人手里得来的，原本想着随手拆开看看，谁知折腾半天，反把自己绕进去了。今日正好路过你这儿，就拿来让你瞧瞧。”

谢烬渊抬手把那鲁班锁拿起来，指腹在木条边缘慢慢一压，目光落在交扣的榫口上。

裴书珩靠在一旁，看着他摆弄，嘴上倒没停。

“你这院里那位，到底是什么脾气，能把你惹成这样。”

谢烬渊手上动作没停，语气也平：“一个不安分的人罢了。”

“不安分。”裴书珩重复了一遍，像是品了品这三个字，随即轻笑，“我看她方才那样，倒不像不安分，都快跪没气了。”

谢烬渊抬眼看他。

“你盯我做什么。我不过随口一说。再说了，她不是你养在府里的表妹吗，罚成这样，不怕真出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些闲事了。”谢烬渊道。

裴书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只是觉得，她若真死在你院里，传出去不好听。你这人名声本就够冷了，再添这一笔，外头还不知怎么编排你。”

谢烬渊垂下眼，把鲁班锁一处暗扣往里一推，淡声道：“我有分寸，还死不了。”

裴书珩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笑意浅了点。

“你倒笃定。”

他话刚说完，外头忽然乱了一下。

起先是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是春梢带着哭腔的一声喊。

“姑娘。”

书房里两人同时抬了眼。

下一瞬，春梢的声音又隔着门帘传进来，慌得发颤。

“来人，快来人，姑娘晕过去了。”

屋里静了一瞬。

裴书珩最先起身，连扇子都没顾上拿，掀帘就往外走。

许清沅整个人歪倒在地上，斗篷散开一半，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侧，唇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春梢跪在一旁扶着她，手足无措，声音里都带了哭意：“姑娘，姑娘你醒醒。”

长安也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已经拧起。

裴书珩几步过去，先伸手探了探她额头。那点热意透过皮肤直扑上来，烫得他眼神一沉。

“人都烧成这样了，还跪。”

他没再多说，弯腰就把人抱了起来。

许清沅轻得很，抱进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春梢忙跟着起身，眼泪已经下来了：“我家姑娘昨夜才在雪里跪过，今早又病了，还让公子叫过去罚。她根本撑不住的。”

她这话说到一半，谢烬渊已经从书房里出来了。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到裴书珩怀里的人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视线在许清沅垂下来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裴书珩抱着人转身，正对上他。

“烬渊。”他难得收了笑，语气也正了，“不管她犯了什么错，人都成这样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先饶她这一回。”

春梢听见这话，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不敢求谢烬渊，只能盼着裴书珩这一句真有用。

谢烬渊站在那里，没立刻开口。

院里风从檐下穿过去，吹得人衣角微动。许清沅靠在裴书珩怀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眉心还轻轻蹙着，像是连昏过去都不安稳。

半晌，谢烬渊才低低嗯了一声。

裴书珩也不废话，抱着人便往外走。春梢赶紧提着裙摆跟上，脚步乱得几次差点绊住自己。长安站在原地，看了谢烬渊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张口。

谢烬渊没有动。

他只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人穿过月洞门，身影一点点远了。

书房里案上的鲁班锁还摊着，一根木条已经松了口，却卡在最后一点地方，没有完全拆开。

裴书珩一路把人抱回了许清沅的院子。

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都忙不迭避到一旁，低着头不敢多看。可再不敢看，余光里也都瞥见了，裴公子抱着许姑娘，脸色不大好，后头还跟着哭红了眼的春梢。

这场面落到谁眼里，都够人私下猜上半天。

春梢却顾不得这些了。

一进屋，她就急着去铺床：“裴公子，先把我家姑娘放这儿。”

裴书珩把人放到榻上，动作算得上轻。许清沅一沾枕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像是扯到了哪里。裴书珩手还没收回来，指尖便碰见一片湿意。

他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眼。

掌心竟沾了血。

裴书珩神色一变，回头看向春梢：“怎么回事。”

春梢本来正忙着给许清沅解斗篷，听见这句，动作顿时僵了一下。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他手上的血，脸色也跟着白了。

那血多半是从背后渗出来的。

许清沅先前一路过来，伤口就一直在磨。后来又跪了这半晌，方才晕倒时还重重磕了一下，怕是把原本包好的伤又扯开了。

春梢吸了口气，把斗篷往上一扯，遮住许清沅肩背那处痕迹，低声道：“多谢裴公子送我家姑娘回来。只是姑娘闺房里，公子还是不便久留。奴婢这就请医女来，余下的事，不劳公子费心了。”

裴书珩盯着她，没立刻走。

“她身上有伤。”

春梢咬了咬唇，没答，只把头低得更低：“裴公子，请吧。”

她这态度已很明白。

有些事，她宁可得罪人，也不能往外说。

裴书珩看了眼床上昏着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那点血。片刻后，他没再逼问，只把手慢慢收了回去。

“去请大夫的时候，动作快些。”

春梢忙道：“是。”

裴书珩出了门。

他走出院子时，脸上的笑已经全没了。随从迎上来，见他神色不对，也不敢多问，只小声提醒：“公子，您带来的东西还在谢公子书房里。”

裴书珩脚步没停，淡声道：“叫人去传个话，就说我先走了。那鲁班锁，下次再来拿。”

随从应了一声，连忙转头去办。

裴书珩却慢慢摊开了自己的手。

那点血已经有些凉了，蹭在掌心里，一抹暗红。

他看了两眼，眉头一点点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