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是镇上有名的大善人，凡事都讲究随机听天由命。

在他们眼里，我这个被拐十五年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和他们资助的贫困生没有任何区别。

谁能拿着家里唯一的名额去上大学，全靠抓阄决定。

上一世，我感念他们生育之恩，含泪同意。

结果贫困生抓到了红底的阄，我只能辍学进厂打螺丝。

后来，他们更是把随机奉为圭臬。

贫困生先天性心脏病发作，爸妈便安排抽签，决定谁给她捐献心血。

贫困生妹妹排异需要休养，他们便再次摇号，逼我嫁给村头的疯老头换五十万彩礼。

直到我被家暴得内脏破裂，躺在抢救室里等死。

爸妈才站在病床前，抹着眼泪叹息......

“夏夏，爸妈一向一碗水端平，唯独那次抓阄，两个纸团上全做了红底。”

“可我们不悔，妹妹身子骨弱，要是去厂里打工，一天都活不下来啊。”

“这辈子是你命苦，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我目眦欲裂，在极度的绝望中停止了心跳。

再睁眼。

我竟回到了爸妈端着抓阄盒子让我伸手的那一刻。

......

面前是客厅的旧沙发，褪色的年画，和妈妈妈妈双手端着的红漆木盒。

我的手指冰凉发颤。

脑子里还残留着上一世停尸房日光灯的白光。

我活过来了。

妈妈笑着把木盒递到我面前。

“夏夏，来，抓一个。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咱不能厚此薄彼，就用最公平的方式......抓阄。

谁抓到红底谁去读书，谁抓到白底谁先工作，公平吧？”

语气温和，笑容恰到好处。

沙发角落，林小满双手攥着衣角，脸色苍白。

“爸妈，要不......让姐姐先选？我身体不好，就算抓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来......”

话没说完，妈妈立刻搂住她。

“满满别说这种话！你的身体有爸妈呢！”

爸爸跟着皱眉。

“满满乖，别吓自己。”

两句话，谁更重要，答案一清二楚。

我盯着木盒。上辈子我在这里含泪伸手，以为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个。

后来爸妈在我临终前亲口说出两个都是红底。

我这辈子从来就是命定的输家。

这一世，我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两个纸团。

捏起一个，没有打开。

然后，我把第二个也取了出来。

妈妈的笑容僵了。

“夏夏，你只需要拿一个......”

我当着全家的面，拆开第一个，红底。

拆开第二个，红底。

客厅安静了三秒。

爸爸的手抖了一下，木盒差点滑落。

妈妈嘴唇翕动，眼神慌乱地和丈夫对视了一眼。

爸爸很快镇定下来，咳了一声。

“你这孩子，两个都拿出来干嘛......这个阄的意思是，不管谁抓到都是红的，然后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商量......”

妈妈迅速接话。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爸妈不是偏心，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伤你们任何一个的心嘛！”

逻辑荒唐到可笑，他们却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我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不是愤怒，是看清了一场表演之后，发现自己上辈子是唯一一个当了真的傻子。

林小满适时红了眼眶。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那，那我不上了，我把机会让给你......”

妈妈眼圈立刻红了，搂紧小满。

“满满！你说什么傻话！你学习那么好，你不去谁去？”

她转向我，声音尖了起来。

“夏夏，你看看你妹妹多懂事，她是在替你着想！你倒好......”

我打断她。

“我没说不公平！两个阄都是红的，就没有谁运气好这回事。是你们提前决定好了结果，再装成让老天爷做主的样子。”

声音平静，没有提高一个分贝。

爸爸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拍了桌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们是你爸妈！家里就这个条件，供不起两个人，我们已经够为难了！

你才回来几天，就挑爸妈的理了？”

他把话题从阄的真假偷换成了你不该质疑父母。

我没再纠缠。

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那是一个杂物间。

三平方米，一张折叠床，床脚抵着落满灰的纸箱和旧电风扇。

隔壁林小满的房间门半开着。

粉色窗帘，整齐的教辅资料，去年新买的液晶电视正放着综艺。

那个房间，曾经是我的。

门框上还能看到用铅笔画的身高刻度，最后一格停在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