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你这是大动脉中枪了。”

林小舟唰地抽燃一根洋火，凑到车向东大腿前。

早被弹火与泥灰渗透的裤腿，一层又一层的渗透出黑红色的血液，仅仅停留了几秒钟的功夫，便在他的右脚处积成一滩血泊。

“快......熄了......呼......呼......”

车向东想吹灭林小舟手中的洋火，战场上，点燃明火暴露自己非常危险。

可他试了几次，这个一百五六十斤的大汉，从肺泡中挤压出来的气流，居然无法吹灭这点孱弱的光。

“班长，你怎么不早说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林小舟心中的不妙愈演愈烈。

可他没有任何急救知识，只能看着如开闸洪水般的血流干着急。

“重个屁啊，小......小伤而已，我喘口气就行，走吧......”

车向东右肘在墙上一靠，把自己撑起来，刚走一步，身子哗的靠着墙壁梭了下去，在灰白色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班长！”

林小舟终于意识到事情绝对不太妙，扶住车向东，将他的腿捋直，半倚墙壁。

他解下自己的绑腿，一圈一圈的给车向东缠上。

可血流如同开闸的洪水，根本无法止住。

林小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颤抖：“如果我早点发现，我们就能在路上休息一会，你流血就不会那么多了。”

他右手握紧拳头，愧疚于自己的后知后觉。

车向东缓慢摇头：“等不得，赵长飞......那个瓜儿，被困着，不能等。”

“你把枪给我背着也好啊。”

“你枪法......比我准。你腾出手，能多杀，几个鬼子。”

“我先陪你在这里休息......”

林小舟的话刚说到一半，不远处的民房背后，出来一阵激烈的枪声。

“应......应该是赵长飞，四十米外，那......那个方向。”车向东抬起手指向枪声来源，指尖在空中发抖，“不能等了，你快过去。”

他两只肩膀一抖，八条枪哗啦啦滚落在地上。

“每把枪，我都上......好子弹了。我休息好之后......就过来和你汇合。”

“班长......”

笃笃笃笃......

那边的交战声音更加密集。

林小舟凝视车向东火光掩映中，越来越灰白的脸，终于还是一咬牙，抓起那八把枪，掂在手里忽然一抖。

好重！

每把枪的标准是4公斤，加上林小舟手里的一把，一共9把，就是36公斤。

正常成年人扛着问题不大，可一想到车向东顶着无法止血的大动脉走了一路，林小舟心里就发颤。

若不是他带着车向东驰援，就不会受重伤。

也若不是车向东跟他一起驰援，他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到这里。

潜伏、侦查、掩护、换弹，甚至心理建设......

车向东教给他很多。

“列兵林小舟，请......服从命令......驰援......连长赵长飞......”车向东的声音像长沙城夏天呜咽的晚风，时断时续。

“是！”

林小舟猛然挺身，刚转头。

“小舟......”

车向东忽然叫住他，颤抖着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我再教你一次。五颗子弹放在手里，桥夹向下......向下一压。上膛就......就是拉......拉上机柄，再......往后......往后一拉......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你还要记住......记住活着回来接我。然后......然后带我看看你......口中的新......新中国。”

说完，车向东摇晃着手臂，朝林小舟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

“是！”

林小舟朝车向东挺直胸口，回了一个军礼，哗啦一抖身上的八条枪，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眼珠子赤红，猫着腰，学着车向东教给他的样子，死死盯着战场方向迅速潜伏前进。

快点！

再快一点！

驰援赵长飞之后带着他一起过来与车班长汇合，然后出城帮车班长止血。

......

坡子街24号，江家药铺后院中。

三个劫道的，不如一个卖药的。

后院足足有两百多个平方，一百多名群众都缩在后院中央，赵长飞带着另外七名，身上全是污垢，看不清楚番号和军衔的汉子，将一百多名群众守在中间。

总共八名战士，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负伤。

赵长飞情况最好，只是左边肩膀被擦伤。

沙沙沙......

前面的药铺，早被炮轰炸成了残垣。

残垣中间，外面火光掩映下，影影绰绰起码七八名手持步枪，头戴钢盔，全副武装的鬼子，猫着腰在废墟之中一步一顿的围拢而来。

“赵连长，刚刚那一波交火，我们打光了最后剩余的子弹。怎么办？”

赵长飞身边，一名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压低颤抖的嗓音，目光却拴在那些步步紧逼的鬼子身上。

“换刺刀，能杀一个是一个。我今天晚上就没打算活到天亮。”

他话音刚落，前面那些鬼影中，传来一阵不阴不阳的腔调：“里面的人都给我听着，皇军说了，只要缴枪投降。百姓呢，给予优待，大家还是能像原来一样，安居乐业！士兵则按照俘虏条例，有吃有喝还能保命！现在给二十息的功夫选择！”

随着话音稀释在空中，前厅的影影绰绰中，走出来一名身穿红色短褂的男人。

三十出头，嘴里咬着烟斗，笑得像一只鬣狗。

“狗汉奸！你不得好死！休想老子投降！”

赵长飞咬牙切齿。

嘿......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没子弹了吧？投降是死，反抗是活，该怎么选，你们应该很清楚。”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大多数人都为之动摇。

谁都不想死，哪怕有一点希望都想争取。

“赵连长，要不我们，投了吧？”百姓群中，有人说道。

“大家别听他的！鬼子有多邪恶，想必大家都很清楚。不投降，大家拼死一战还能有个痛快，要是投降就是钝刀子割肉，那才是生不如死！”

赵长飞声如洪钟，在黑夜中轰然炸响。

“混账！你们这些被抛弃的残兵败卒，还敢妄想抵抗皇军的铁蹄！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去死吧！松本太君，这人不听劝。”

“预备！”

哗啦啦......

八条枪，从前厅的断垣中伸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赵长飞一帮人。

“射击！”

砰砰......

八声枪响，毫无顾忌的射向赵长飞等人。

三名群众和两名战士，在枪声中轰然倒地。

哗......

人群哗然惊恐。

“投降！我们投降！别打了！别打了！哇......”人群中有胆子小的当场吓哭。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大家都别慌，撑住，马上就有人来驰援我们！这帮鬼子没有人性，大家不要信他们的鬼话！”

赵长飞作为连长，深刻的明白投降之后意味着什么。

他不怪群众们嚷嚷着投降，可是真正的地狱，从投降才是开始。

“驰援？哈哈哈......”

短褂汉奸嘴里叼着烟斗，叉腰大笑：“你们的第四军早就被皇军打得渣都不剩，除了在城外跟老鼠一样逃窜外，还有谁能来驰援你们？别做梦了！松本太君说了，最后给你们三秒！缴枪不杀！三......二......”

“一。”

短褂汉奸的身后，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清亮的‘一’。

随着声音传来的，是一枚曾经被老班长装填入枪膛内的子弹。

从黑暗中穿透黑暗，钻进短褂汉奸的后脑勺。

嘭！

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