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顾府设了家宴。

既是为顾明礼明日的科举壮行，也是正式向族中长辈宣布我们的婚事。

我的双手被缠了厚厚的纱布。

被两个婆子强行拖到了宴席上。

大厅里灯火通明。

族中几位有头有脸的叔伯都来了。

甚至还请来了几位顾明礼在书院的同窗，以及一位致仕归乡的考官。

那是顾明礼刻意安排的。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顾明礼是如何不计前嫌，迎娶一个声名狼藉的孤女。

借此来垫高他“端方君子”的好名声。

我被按在一张靠后的椅子上。

周围全是鄙夷和嘲弄的视线。

“就是她？那个给表哥下药的表姑娘？”

“长得倒是一副狐媚子样，难怪做出这种下贱事。”

“大少爷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亲戚。”

我听着这些窃窃私语。

面容平静。

前世，我也坐在这里。

听着同样的辱骂，承受着同样的屈辱。

只是那时我是因为失贞，如今是因为“下药”。

殊途同归罢了。

酒过三巡。

顾明礼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向正中央。

他先敬了长辈，又敬了同窗。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

“诸位。”

他的声音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深情。

“今日借此家宴，明礼有一事要向诸位言明。”

“关于昨日的流言蜚语，还望诸位不要再苛责表妹。”

他将荷包打开。

倒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其实，我与表妹早已情投意合。”

“只是她面皮薄，昨日才会用那种......极端的法子，想促成这段姻缘。”

他举起那张宣纸。

“这是表妹前几日偷偷塞给我的情诗。”

“上面字字句句，皆是她的情意。”

“既然她已将一颗真心托付于我，明礼断不能做负心之人。”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上。

未出阁的女子，私授情诗。

这是何等的不知羞耻！

姨母在一旁冷哼一声。

“听澜，既然明礼连这种东西都拿出来了，你还有什么不甘愿的？”

“还不快滚过来，给你表哥敬酒谢恩！”

两个婆子立刻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试图逼我下跪。

“跪下！”

她们手劲极大。

我的膝盖被压得几乎要贴在地上。

顾明礼站在不远处。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施舍与拿捏。

他在等我屈服。

等我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地上舔舐他赐予的骨头。

我死死咬着牙，拼命抵抗着婆子的力气。

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表哥既然说那是我的情诗。”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如，当众念出来听听？”

顾明礼脸色微变。

显然没料到我到了这种境地，还敢当众顶撞。

“表妹，女儿家的私密话，怎好当众宣之于口？”

他语气温和，仿佛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若觉得羞愧，这诗我不念便是了。”

他说着，作势要将那张纸收回袖中。

“且慢。”

我猛地发力，挣脱了其中一个婆子的钳制。

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表哥不敢念，是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情诗吧？”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连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致仕考官，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听澜，你疯了不成！”

姨母怒喝出声。

“快把她给我拉下去！”

婆子们再次扑上来。

我厉声喝道：“谁敢碰我！”

这一声凄厉至极，竟将那两个见惯了风浪的婆子震得愣在原地。

我一步步走向顾明礼。

“表哥口口声声说那是我的笔迹。”

我盯着他手里的纸，冷笑一声。

“可我自幼学的，是母亲教的簪花小楷。”

“而表哥手里的那张纸上，分明是城东书肆李先生独有的馆阁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