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按在陈凡胸口，把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砖地被太阳烤了大半天，隔着薄底鞋都觉得烫。

是个东厂番子。黑痣长在左嘴角下头，痣上还戳着两根毛。他收回手，往地上啐了一口："冯公公交代了，今儿个谁都不许进。"

陈凡站在午门外的砖地上。袖子里揣着昨晚从那块铁令牌上摸到的账目，脚底板还沾着长陵的黄泥。黄泥早干了，在砖地上印了两个浅印子。

"我奉旨进宫。"

黑痣番子歪着头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守陵兵的衣裳，灰扑扑的，领口磨得发白。这人奉旨？他笑了一声，笑是从鼻子里往外挤的，跟放了个蔫屁似的："就你？"

旁边几个番子跟着笑了。有个瘦的抱着胳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凡没笑。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攥了一路令牌，手指骨节发酸，他按了按虎口，按了两下。僵了半天，一个老太监从宫门旁边的值房里走出来。

走得很慢。脚踩在砖地上，布鞋底子磨得偏了，一边厚一边薄，落地没声。脸上的褶子叠着褶子，眉毛白了一半，眼皮耷拉着，看着跟没睡醒似的。下巴上还有一道旧疤，颜色淡了，但看得出当年伤得不轻。但陈凡注意到他的手，十根手指粗短，指节上的茧子跟铁珠子一样，一粒一粒凸着。这人练过拳，少说二十年。

老太监在门口站定，嗓子哑得跟磨过似的："奉万岁爷口谕。宣，长陵陈凡，觐见。"

黑痣番子愣了。嘴巴张了张，痣上的两根毛抖了一下。

老太监已经转身往里走了。陈凡跟上去，经过黑痣番子身边的时候，肩膀擦了他一下，把他撞得歪了半步。

午门里面很空。地上铺着青石板，砖缝里长了青苔，有的地方踩塌了，凹下去一块。宫墙上头的琉璃瓦掉了两片，露出底下黄不拉几的土。廊柱的红漆起了皮，柱子根儿上有一圈黑，那是常年潮气浸出来的。宫里没他想的那么气派。

老太监在前面领路，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一个节奏上。陈凡盯着他的后脚跟看了一会儿，这人走路习惯偏左。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乾清宫到了。

殿门半掩着，老太监推开门，侧身让陈凡进去。陈凡跨过门槛的时候，老太监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万岁爷等了半个时辰了。"声音很轻，跟风吹纸一样。

殿里光线暗。窗户关着大半，只有龙案上点了一盏铜灯，火苗不大，一跳一跳的。空气里有股墨味儿，还有烧过纸的焦糊味儿。灯盏下的铜盘里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纸灰。

龙案后头坐着一个人。

是个孩子。陈凡脚步顿了一下。少年穿着明黄龙袍，袍子太大，肩头往下塌，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坐在龙椅上，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悬在椅子沿下。龙椅太大，他像被椅子吞了一半。

陈凡跪下："臣陈凡，叩见陛下。"

"起来。"

声音还没变声，但语气老成得不像是从那张脸上发出来的。

陈凡站起来，才发现这殿里除了他们俩，没别人了。老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门也关严了。

少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朕听说，你摸了永乐爷爷的剑。"

陈凡后背猛地绷紧。

少年接着说，手指在龙案上划拉了两下："剑发光了，是吧。"

他不是在问。他知道。陈凡咽了口唾沫。这事他谁都没说过。赵山不知道，老李头不知道，连林玥也不知道。可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连剑发光都知道。

少年笑了一下。笑意一闪而过，眼睛是黑的，深得看不见底。他伸手从龙案上拿起一份东西，是一叠纸，显然被翻了不止一遍。

"你打王虎那天，一共揍了他两拳。一拳断了腕骨，一拳断了肋骨。"

他翻了一页。

"抓到三个探子，绑了，关在后院柴房。领头那个姓孙，叫孙大力，是东厂的人。"

陈凡没接话。喉咙干了一下，上下滚动了一圈。

又翻了一页。

"李公公被你按着头磕在青石板上，磕掉了半颗牙。跑的时候袍子挂在腰上，连中衣都露出来了。"

他脚尖碾了一下砖缝，硌了下脚心。

再翻。

"七天前，夜里。二十个东厂番子摸黑翻墙，让你一个人撂倒了十六个。领头的络腮胡脑门挨了一拳，人现在还躺在东厂值房里起不来。"

殿里只剩翻纸的声。陈凡听着，后背的汗从肩胛骨往下淌，凉飕飕的。袖口里握令牌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

少年把纸搁下了。手掌按在那叠纸上，压了压，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这宫里到处都是张居正和冯保的人。茶是冯保的人端的，书案是冯保的人擦的，连朕晚上睡觉，门口站的也是冯保的人。但朕，也有自己的耳朵。"

他说话时，手摸着龙椅，就像老人盘自己心爱的文玩。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陈凡开口："陛下想让臣做什么？"

少年没直接回答。他从龙椅上跳下来，走到龙案前面。个头刚到陈凡胸口，仰着头看他。

"张居正掌票拟，冯保管批红。朕这个皇帝，就是个盖章的。十岁的年纪，朝堂上没一个人听朕的。他们说，陛下年幼，臣等代劳。代了三年了，还要代多久。"

他顿了顿。

"永乐祖是我大明朝最有本事的皇帝。"少年回过头，看了一眼殿顶的藻井，那块龙纹彩绘已经褪了色，"他的剑认了你。朕也赌一把，信你。"

他从龙案下头取出一个暗格。暗格嵌在龙案底下，不趴下去根本看不见，木头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显然被反复摸过。他掏出一块令牌，托在掌心里，递过来。

令牌巴掌大。纯金的，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龙鳞一片一片，刀功精细。背面光面，什么都没刻。

"朕给你两个东西。一个摆在明面上，升你为长陵守陵官，正七品。让冯保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提拔。"

他把令牌塞进陈凡手里。金子是凉的，攥在手里跟冰似的。沉手，比想象的重。

"另一个在暗处。见牌如朕。用这块牌，你可以招人、买兵器、调物资。不经内阁，不走司礼监。"

他收回手，手指在龙袍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汗："但只有朕知道这块牌的存在。连张居正也不知道，连冯保也不知道。"

陈凡把令牌握在手里。掌心贴了一会儿，冰凉的金子慢慢暖起来，像活过来了似的，从掌心暖到指根。

他跪下叩头。

"臣，领旨。"

少年摆了摆手。他坐回龙椅上，两条腿又悬了起来，脚上的靴子太大，鞋底磕着椅子沿，轻轻响了一声。

"去吧。别轻易让人看见那块牌子。"

老太监又出现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站在门口，低着头。陈凡把金龙令牌贴身塞进怀里，金子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凉凉的，压在胸骨上，硌得慌。

老太监领他去司礼监偏房领了新官服和腰牌。管事的太监翻了翻册子，啪地盖了个章，把官服往桌上一推，眼皮都没抬。官服叠得齐整，折痕还在，崭新的。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条长廊。拐过廊角，一个人靠在墙上。

瘦长脸，颧骨高，嘴角叼着一根草茎。上次见过，东厂的档头。他靠着墙，一条腿屈起来蹬着墙面，胳膊抱在胸前。看见陈凡过来了，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笑了笑："陈大人，恭喜啊。"

笑得假得很。嘴角扯了扯，眼角没动，跟脸上贴了张假嘴似的。

"冯公公让小的带句话，山水有相逢。"

陈凡停下来。把官服往肩上颠了一下，看着档头："回去告诉冯保。"

"嗯？"

"皇陵里的山和水，都姓朱。不姓冯。"

档头笑僵了。嘴角还挂着，但脸上的肉不笑了。草茎从嘴角滑下来，掉在地上。

陈凡转身就走。拐过廊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档头还站在墙根，影子拖在砖地上。他弯下腰，把那根草茎捡起来，又塞回嘴里。

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太阳斜着照过来，把午门城楼的影子拉得老长，照在脸上还有点余温。黑痣番子还在门口站着，看见陈凡手里拎的官服，脸抽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鞋底蹭着砖地，沙的一声。

陈凡走回长陵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山道两边的树影拉长了一地，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赵山在山门口蹲着，手里攥了根狗尾巴草，在地上画圈，画了半天也不知道在画什么。他蹲的那块地皮都被屁股磨得光溜溜的了，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看见陈凡回来了，蹭地站起来，手里的草往地上一扔："凡哥！"

陈凡把官服腰牌给他看。赵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角咧开了，缺了半颗牙的地方黑洞洞的。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两下，又不知道该怎么恭喜，最后嘿嘿笑了两声，把官服叠了两折夹在腋下，胳膊夹得紧紧的。

陈凡可没他那么高兴。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龙令牌。贴着胸口那块地方已经被令牌暖热了，金子不凉了，像胸口上多长了一块骨头，硌着肉，但踏实。

皇帝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了。

一个十岁的天子，把赌注押在一个守陵兵身上。

就在这时，长陵山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密集，不像一匹马，是好几匹。由远及近，在山口外猛地刹住，马蹄铁磕在碎石上，嚓的一声。

赵山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凡哥，是东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