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亩地废了，我也没打算再在村里刨食。

回家后的一段时间，我推着小推车下乡卖水果赚钱养家，求爷爷告奶奶借钱把房子翻盖了下，也算给我媳妇一个交代，毕竟她跟我住了好久漏水土胚房。

第二年春天，我大哥家的儿子，也就是我侄子陈兵找上了门。他初中没上，在家里闲了大半年，砖厂也不去，天天被我大哥骂是吃闲饭的。

“老叔，听说城里现在到处都在盖楼，搞装修挣钱。你门路广，能不能帮我找个活干？”陈兵提着一包廉价的槽子糕，一脸讨好地看着我。

我想到了我小舅子。他在县城里带了个工程队，专门给国营单位的家属楼做室内装潢，手底下正缺干力气活的学徒。

我拍了拍陈兵的肩膀：“行，你小子要是能吃苦，我就把你介绍到你小舅舅那去。不过咱先说好，出门在外手脚要干净，别给我丢脸。”

“放心吧老叔！我一定好好干！”陈兵拍着胸脯保证。

我亲自把陈兵送到了县城，交到了小舅子手里。小舅子看在我的面子上，二话没说就收下了他，管吃管住，还许诺一个月给一百块钱的工资，这在当时可不算低了。

陈兵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快到年尾，工程队结算。小舅子接了一单国营棉纺厂的家属楼装修，两万多块钱的工程款。陈兵在里面跟着当小工，最后小舅子看他干得还算卖力，连工资带奖金，一共批了他八百块钱。

可临到年底，棉纺厂的财务出了点问题，工程款压着没批下来，小舅子手里一时转不开。

那天晚上，陈兵背着行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村里。他连家都没回，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了我家。

“老叔，八百块钱，小舅舅什么时候给？”陈兵一进门，鞋都没脱，就把手伸到了我面前。

我正在炕上翻看最近的水果批发报纸，见状愣了一下，赶忙下炕给他倒了杯热水：“陈兵，你先坐。你小舅舅跟我通过电话了，棉纺厂那边的款子卡在财务那了，过年前肯定能结。你先回家歇几天，让老叔缓个十天半个月的，行不？”

陈兵的脸色顿时垮了，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缓几天？老叔，我在城里当牛做马干了大半年，天天吃白菜豆腐，睡水泥地板。现在回家过年，你让我空着手回去？我爸妈还等着这笔钱给我哥张罗彩礼呢！”

“我知道你辛苦，但这钱不是不给，是公家单位程序走得慢。”我耐着性子解释，“你小舅舅的人品你还信不过？他在城里有根有底的，还能赖你这点辛苦钱？”

“我信不过他，我也信不过你！”陈兵梗着脖子，声音高了八度，“我爸说你当初坐牢出来，脑子就变活了。指不定这钱早就被你和小舅子吞了，在这合伙骗我呢！”

我一听这话，火气瞬间就上来了。我辛辛苦苦帮他介绍工作，到头来成了我和别人合伙骗他？

正当我想教训他几句的时候，我小屋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我大哥陈大刚沉着脸走了进来。他现在穿着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暴发户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伟，不是我说你，你这就太不厚道了。”陈大刚一进屋，就把陈兵拉到自己身后，斜着眼瞅我。

我眉头紧锁：“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孩子在城里累死累活干了大半年，到头来连一分钱都见不着。你当叔叔的，就不能先垫上？”陈大刚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鄙夷，“我看你根本不是想缓几天，你就是看陈兵老实，压根就不想给这笔钱！”

“陈大刚，你放什么屁！”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那是小舅子和棉纺厂的账，跟我有什么关系？陈兵是去学手艺挣钱的，不是去当债王爷的。公家单位过年压款是常有的事，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我想吞钱了？”

“你别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陈大刚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一个坐过牢的劳改犯，在外面混了几天，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陈兵是我家的种，你敢少他一分钱，老子今天就替咱死去的爹教训教训你这个白眼狼！”

话音未落，陈大刚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在我的脸颊上。

我当时毫无防备，被他这一拳打得一个踉跄，直接撞在了炕沿上，脑袋一阵嗡嗡作响，嘴角顿时渗出了血迹。

“打得好！爹，他就是欠揍！”陈兵在后面煽风点火地喊道。

陈大刚一拳得逞，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抄起旁边的一把木头椅子，红着眼就朝我的头上砸了过来。

那一瞬间，积压在我心底一整年的憋屈、愤怒，以及那一亩被挖掉的土地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去他妈的长兄如父！去他妈的血浓于水！

我偏头躲过砸来的椅子，顺势一把攥住椅背，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陈大刚的肚子上。

陈大刚没想到我真敢还手，被我这一脚踹得倒退好几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水缸上，大水缸哗啦一声碎了一地，冰凉的水浇了他满身。

“大伟！你敢打我？我是你哥！”陈大刚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尖叫。

“你算哪门子哥！”

我怒吼一声，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扬起拳头没命地往他脸上砸去。一拳、两拳、三拳......这一年的牢是替他坐的，那一亩地是凭空被他废的，今天他还要骑在我头上拉屎！

陈大刚常年坐办公室算账，哪里是我的对手。没一会儿，他就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躺在地上哀嚎。

在一旁看傻了的陈兵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想要上来拉架：“老叔！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我反手一巴掌抽在陈兵脸上，直接把他抽得原地转了个圈，跌坐在地上。

我指着陈兵的鼻子，眼神狠戾得像一匹狼：“滚！那八百块钱，老子一分都不会少你的。但从今天起，我和你们家，彻底断道！”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得直打滚、连站都站不起来的陈大刚。

“陈大刚，你给我听好了。你挖了我的地，我替你坐了牢，今天这一顿打，算是我还你的。”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以后在村里，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老死不相往来！”

当晚，陈大刚被连夜送进了县医院，据说断了两根肋骨、轻微脑震荡，直接住进了住院部。

村里的人指指点点，都说我陈大伟失了心疯，连亲大哥都打。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