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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长署名领走的一等奖
我在深山吃苦三年拍出非遗一等奖,馆长郝德正不但不署我的名,还当众宣布自己是唯一作者。
庆功会上他举着证书享受掌声,反手以不服管理为由停职我,直接收回工位。
他逼我交出所有底片和修图文件,声称馆产不容外泄。
甚至扣发我的医保卡停发工资,切断经济来源逼我低头。
他拿出一份日期伪造的同意书拍在桌上:“不签,明天开除通报就贴出去!”
1
掌声像铁锤一样砸在会议室的墙壁上。
郝德正站在投影仪的光晕里,双手举着那张盖着省文化厅红章的一等奖证书,金边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三年!”他扯着嗓子,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来回撞击,“整整三年,我扎根深山乡野,跟非遗传承人同吃同住,才换来这份心血结晶!”
我盯着证书上“唯一作者”那四个黑体字。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旁边的人都在鼓掌,木桌被震得嗡嗡响。
没人看我。
我坐在最角落的折叠椅上,像个多余的错误标点。
“这次省里的一等奖巡展汇报,指定由我代表县里去北京。”郝德正把证书往红绒布桌面上重重一拍,目光横扫全场,最后钉在我脸上,“有些人,平时工作态度敷衍,连下乡采风都推三阻四,现在看着荣誉,心里不服气?”
我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的尖啸穿透了掌声。
“郝馆长,申报材料上的核心组图是我拍的。”我盯着他的眼睛。
笑声瞬间断气。
全屋的人脖子一拧,齐刷刷转向我。
郝德正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扯了扯领带。
“裴箐,你是馆里的职员,你做的所有工作,都是馆里的职务行为。
署名权归馆里,归馆长,这是规矩。”他敲着桌面,“你今天当众顶撞领导,不服管理。
我正式宣布,从现在起,你停职反省。
工位收回,马上清空。”
“我的原始底片——”
“馆产不容外泄!”郝德正截断我的话,音量拔高了三度,“所有底片、修图文件,全交出来归档。
这是国家财产,你带不走一根毛!”
我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
周围的人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散会的动静乱糟糟地响起来。
郝德正大步走向我的办公区,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咯作响。
他拉开我桌上的抽屉,翻出硬盘线,一把扯断。
“钥匙。”他伸出手。
我不动。
“裴箐,你想被彻底开除吗?”他压低声音,五官挤在一起。
我掏出钥匙,拍在桌上。
他抓起钥匙,转身走向我的办公室门。
锁孔咔哒一响,门推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拽上。
锁舌弹出的金属撞击声,像枪响一样钉死在走廊里。
我站在门外,手掌贴着冰凉的防火门板。
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文件夹砸在桌面上,键盘被推开,抽屉拉到头撞出脆响。
我的移动硬盘就揣在风衣口袋里,硬邦邦的棱角硌着肋骨。
我按住那个硬块,手指死死扣紧。
2
停职通知贴在布告栏上的第二天,医保卡停了。
我去药店刷卡,机器尖叫着弹出一张纸条:账户已冻结。
我捏着纸条站在柜台前,收银员翻了个白眼催我付现金。
口袋里只剩三十块零钱,我放下那盒消炎药,转身推门出去。
外面下着冻雨,风卷着水沫子往脸上砸。
下午,馆长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
“进来。”郝德正靠在皮椅上,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我走过去。
桌上那份文件的标题黑粗醒目:《裴箐自愿协助馆长创作同意书》。
下面盖着文化馆的红公章,日期赫然印着两个月前。
“签字。”他把一支笔扔到我面前。
“两个月前我还在深山里拍祈雨仪式,怎么可能签这种东西?”我指着那个日期。
郝德正弹了弹烟灰,嘴角咧开。
“公章是真的,日期就是那天。
你当时口头同意了,我现在补个手续。
签了,你还能回馆里做你的美编;不签,明天开除通报就贴出去。”
我盯着那个刺眼的红圈。
冻雨的寒气还贴在骨头上,药费、房租、断掉的收入,像几把刀子同时往胸口扎。
我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手抖得划出一道墨痕。
眼泪砸下来,落在同意书的白边上,洇开一小团黑水。
我抽着鼻子,肩膀一抽一抽地垮下去。
郝德正得意地哼了一声,伸手把文件抽走。
“哭也没用,规矩就是规矩。”他翻开文件看了一眼签名,满意地叠起来,转身塞进保险柜。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落锁。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号。
“省巡展筹备组吗?
我郝德正。
材料齐了,同意书、授权书全有,原件明天寄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拨号的背影。
眼眶里最后一点湿气被风干,我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摸到移动硬盘的硬壳。
刚才签字的时候,我脑子里转的是修图工程文件的打包格式——PSD里的图层已经被我用特殊指令锁死,没有我的口令,他拿到的只是一堆无法解析的乱码像素。
郝德正挂了电话,挥手赶人。
“出去反省。”
我走出大楼,冷风刮过走廊。
我擦掉眼角最后一点假眼泪,掏出手机点开云盘。
屏幕亮起,备份完整的绿色进度条静静地躺在界面上,百分之百。
3
省巡展组的通知发到了郝德正的邮箱。
三万字的创作历程档案及拍摄手记,一周内提交。
郝德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我的组图,满屏的祭坛、火堆、神幡。
他连图片里那些老人手里拿的叫什么法器都说不出来。
“裴箐!”他冲到走廊喊我。
我停住脚。
“手记你来写。
署我的名字。”他堵在我面前,“三天交稿。
写不完,按旷工开除。”
“我停职了,没有办公电脑。”
“回家写!
用你自己的电脑!”他压低声音,眼神虚得乱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还有底片。
写完手记,我既往不咎。”
我看着他慌乱的鼠眼。
三天,三万字,写他根本没见过的深山祈雨仪式。
“好。”我点头。
我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
文档新建,光标闪烁。
我开始敲字,键盘声在屋里劈啪作响。
当地祈雨仪式的核心步骤是请水、焚表、升幡、送神。
我把顺序倒过来,写成送神、升幡、焚表、请水。
我虚构了一个祭器,叫“铜鳞水鼎”,号称是仪式中供奉在祭坛正中的核心物件,并花了三千字详细描写它的形制和用法。
那个村子里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全是瞎编的。
第四天,我拿着打印好的手记回到文化馆。
副馆长周明理正好从档案室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纸质文件,目光定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正对着我们。
我故意把手记在胸前举高,让纸张上的郝德正署名清晰地暴露在镜头前。
我推开馆长办公室的门,把手记放在郝德正桌上。
“写完了。”
郝德正一把抓过去,快速翻了几页。
满页的术语和仪式细节,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压根不懂民俗,连哪段写哪段都分不清。
“行,勉强过关。”他把文件塞进省里专用的报送袋,用封条粘死,拍上公章。
他完全没有翻到第七页那个致命的祈雨倒序,也没看见第十二页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铜鳞水鼎。
他拎着报送袋站起来,满脸红光。
“以后巡展答辩也是你去准备资料,懂吗?”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急着去寄特快专递,没空管我,拎着袋子大步往外走。
我退出办公室,周明理还站在走廊里。
他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转身推开了副馆长办公室的门。
监控探头在墙角闪着红光,无声地记录下他刚才拍下的手机截图。
4
省报的记者电话直接打到了馆长办公室。
“郝馆长,我们要随行去拍摄地,采访非遗传承人殷老伯,做一期巡展预热报道。”记者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硬邦邦的没有转弯余地。
郝德正握着话筒,后背僵直。
他根本没去过那个深山村,连村子在哪个山沟里都搞不清。
他在电话里嗯嗯啊啊地推脱,说村里路不好走,说殷老伯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客。
“我们明天就到县里,您带队进山。”记者挂了前提,不容反驳。
我站在走廊拐角,听着郝德正挂电话后砸在桌上的闷响。
他随即冲出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带路!
明天你跟我还有记者进山!”
“我停职了。”我看着他。
“停职也得去!
殷老伯只认你!”他咬着牙,“你要是在记者面前乱说话,我就让你彻底滚出这个系统!”
我转身走开,没答话。
下午,我坐上县际班车,颠了三个小时到了深山镇。
又租了辆摩托车,沿着烂泥路钻进山沟。
殷老伯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看到我,烟杆一抬。
“小裴,你咋回来了?”
我蹲在他面前,把郝德正夺功、巡展、记者要来采访的事全倒出来。
“殷伯,明天那个姓郝的要带记者来,硬充他拍的这些照片、写的这些仪式。
他根本不懂咱村的规矩。”
殷老伯烟杆磕在门槛上,脸色沉下来。
“这黑心肠的官!”
“明天他来问您仪式细节,您就装老糊涂,不认识他。”我握住他粗糙的手,“他问什么,您都说不知道、没见过这人。”
殷老伯点头。
“小裴你放心,我殷家在这山里几百年,绝不认这号骗子。”
我起身跑到村口岔路。
进山的岔路口立着一块锈铁路牌,指向山里的陈家坳。
我掏出螺丝刀,拧松螺栓,把路牌转了个方向,指向另一条死路烂沟。
螺栓重新拧紧,铁牌在风里微微晃动,看着跟原来一模一样。
第二天上午,郝德正带着省报记者的车开到了镇上。
他们顺着主干道往山里钻,到了那个岔口,顺着被我转过的路牌,一头扎进了烂沟死路。
那条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荆棘刮着车门嘎嘎响,泥坑把车轮陷得直打滑。
手机信号早就断了。
记者在车里看导航,屏幕上一片空白。
郝德正满头大汗地指挥司机倒车,结果车尾蹭上山壁,排气管刮出一声尖啸。
他们在盘山死路上兜了两个小时,连村口的祠堂都没摸到。
我站在村口的古樟树下,看着山下远处那辆白车在死路上来回打转。
殷老伯的堂屋已经收拾干净,墙上挂着我的组图复印件。
我帮殷老伯把旱烟袋和茶碗摆好,安安静静地等。
5
那辆白色的采访车终于在村口的泥地上停稳。
四个车轮沾满了黄泥,排气管还冒着焦糊的热气。
郝德正推开车门,皮鞋踩进烂泥里,差点滑倒。
他扶着车门,强撑着摆出馆长的架子,扯了扯被荆棘刮出几道口子的冲锋衣。
省报记者拎着摄像机跟在后面,镜头盖已经揭开,红灯闪烁。
他们站在村口的石桥上,面前就是那座百年祠堂。
“看,这就是我当年驻点创作的核心场地。”郝德正抬手指向祠堂门楣,声音洪亮,试图盖过山风,“这座'镇水祠堂',承载了当地几百年的祈雨信仰。”
记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镜头对准了祠堂上方那块斑驳的木匾。
木匾上赫然刻着三个残缺的漆字——“回龙祠”。
镜头拉近,焦点死死咬住那个“龙”字。
“郝馆长,”记者放下摄像机,眉头拧出一条深沟,“匾上写的是'回龙祠',您刚才叫它'镇水祠堂'?”
郝德正的笑僵在脸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慌乱地在那块木匾上扫来扫去,似乎想从残漆里找出“镇水”的影子。
“这......这是当地老百姓的俗称!
回龙、镇水,意思相通!
都是祈求龙王爷回镇水脉的意思!”
记者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里已经多了一根刺。
他举起摄像机,对准郝德正:“我们进去找殷老伯吧。”
祠堂大门敞开。
殷老伯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旱烟杆横在膝盖上,两眼半闭,像尊泥塑。
我站在堂屋侧门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郝德正大步跨进门槛,满脸堆笑地走到殷老伯面前,双手伸出去要握。
“殷老伯!
我郝德正啊!
三年前来跟您同吃同住,拍摄您祈雨仪式的郝馆长!
省里的大奖拿到了,我特地回来看您!”
殷老伯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郝德正伸出的手上,然后像看一块脏抹布一样,视线滑开。
他没有伸手,烟杆在膝盖上磕了一下。
“你是谁?”殷老伯的声音干瘪,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我不认得你。
这村里几百年没来过姓郝的官。”
郝德正的笑容碎裂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头微微痉挛。
“老伯,您糊涂了吧?
三年前我就在您这堂屋里睡的!
咱们晚上还一起喝过米酒!”
“没喝过。”殷老伯硬邦邦地顶回来,“只有小裴来过。
那个后生仔,吃得住在我家,跟我上山请水。
你这个人,面生,没踏过我家门槛。”
记者的镜头立刻转向殷老伯,麦克风递过去:“殷老伯,您确认没见过这位郝馆长?
照片上这套祈雨仪式,是谁来拍摄的?”
“小裴拍的。”殷老伯提高嗓音,枯瘦的手指敲击桌面,“小裴背着机器,在祭坛前跪了三天三夜。
这个穿冲锋衣的,我没见过!”
郝德正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猛地转身,冲到殷老伯椅子旁,压低声音,但掩饰不住那股子恶狗般的急躁:“老伯!
你别不认账!
我给你好处!”他伸手去掏口袋,抓出一叠厚厚的百元大钞,硬往殷老伯手里塞,“你拿了钱,就告诉记者,我是作者!
小裴只是给我打下手!
快改口!”
钞票被塞到旱烟杆上,散落在地。
殷老伯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挥手把剩下的钱扒开,纸币纷纷扬扬飘落在泥地里。
“滚!
拿钱买祖宗的规矩?
我殷家不卖祖宗!”他霍地站起身,指着门外,“你给我出去!”
郝德正还要去抓殷老伯的胳膊,记者已经一步跨上前,镜头直怼郝德正的脸。
镜头里,郝德正攥着钱的手悬在半空,表情扭曲,殷老伯怒目相视。
画面定格。
“郝馆长,”记者的声音冷如冰渣,“您这行为,算是行贿干扰证人吧?”
郝德正缩回手,脸颊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在记者和殷老伯之间乱撞。
他一步退到门槛边,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他老糊涂了!
年纪大了记性差!”
记者没有回答,只是按下录制键的保存钮,红灯熄灭前,镜头最后扫过地上散落的百元大钞。
那上面沾了泥,和村里的鸡粪混在一起。
采访车重新启动。
郝德正灰溜溜地钻进后座,车门砰地关上。
记者坐在副驾,把摄像机内存卡拔出来,插进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回放录像。
画面跳到郝德正塞钱被殷老伯扒开的那一瞬——郝德正的手攥着钞票,殷老伯的手像刀一样劈开,纸币飞散。
记者按下暂停键,把这一帧画面放大,郝德正那张尴尬而狰狞的脸,连同他试图塞钱的手,在高清屏幕上纤毫毕现。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摄影论坛”的网址。
6
省巡展筹备组的加急函发到了郝德正的邮箱。
北京巨幅海报,需要无损超高清原片,分辨率必须达到印刷级。
郝德正坐在馆长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压缩版文件夹,满头大汗。
报送省里评选的是压缩版,画质勉强过得去,但一旦放大到巨幅海报的尺寸,像素就会崩成马赛克。
他翻遍了电脑里所有的分区,找不到原图。
我的工位早就被他清空,硬盘也被他没收了,但那些硬盘里装的都是日常杂务的备份,真正的修图工程文件,他根本没摸到过。
他拨通我的电话,语气从命令变成了焦躁的催促:“裴箐!
高清修图工程文件在哪?